远处,酒馆后门。
贝蒂站在门框旁边,手里端著竹筐,筐里是准备去河边涴洗的衣服。她看到了少年的那一剑,却捂住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晨光打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个她有些陌生的轮廓——不再是那个蜷在地窖里睡懒觉的男孩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想哭的那种红,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从眼底渗了出来,自己似乎要失去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了,还记得从雪地里將那个男孩拖回来的那天。
她见过他在河边挥剑的样子,见过他举著简易槓铃脸憋得通红的样子,见过他劈完一院子柴之后扶著墙喘气的样子。她知道他迟早会走的,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无法排解胸中的那股酸涩。
“贝蒂!”
厨房里传来胖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喊声。
“快回来收拾桌子,跑哪去了!一个个都不见个人影!”
“……来了。”
贝蒂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抱紧竹筐,转身跑进了厨房。
此时已是初夏。阳光温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按著肩膀。小镇广场四周的叫不出名字的乔木已经换上了浓密的深绿色叶子,层层叠叠的阔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
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混著乾草、泥土和牲畜蹄印的气息。空气里还充满了草木和鲜果的清甜——隔壁果贩已经摆出了早市的第一批浆果,红彤彤地码在藤条筐里,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亚伦穿过广场,脚步不紧不慢,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四周,笔直的朝著治安所前进。腰间掛著那把黑色鱼皮刀鞘的厨刀,手里提著那柄木剑。
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一些,但步伐很稳。
治安所的红瓦房子还是老样子。爬山虎比去年更密了一些,从墙根一直攀到屋檐,密密层层的绿叶把整面山墙裹成了一片绿色的瀑布。
门依旧半掩著,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亚伦。
亚伦走到门前,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木门。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声。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约翰先生。是一张方脸,准確地说,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通红、下巴上覆著一层淡金色细软短胡茬的方脸。
眼睛圆溜溜的,浅褐色的眸子透著一股老实温厚的光。鼻樑宽阔,嘴角咧著一个憨厚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亚伦!”
这是巴拉克,小镇的另一位治安员,磨坊主的小儿子。他一把將门拉得大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他和亚伦同岁,个头比亚伦矮了小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胳膊更粗,一看就是从小帮著家里干活。
“亚伦,好久不见啊!”
亚伦也笑了,巴拉克是他在这个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同龄朋友。以前两个人经常在河边一起摸鱼,他最爱的就是钓鱼,虽然不喜欢亚伦的钓鱼方法,但对於亚伦这个人很认可。
“巴拉克,早,约翰先生在吗?”亚伦笑著点了点头。
“你也早,”巴拉克一把將他拉进来,“约翰先生在呢。”
“巴拉克。”
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约翰先生从桌后站了起来,身上还是那件治安员制服。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在亚伦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亚伦手里那把木剑上。
约翰的目光在那柄光滑如新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亚伦的肩膀、手臂、站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亚伦,有什么事吗?”
亚伦站直了身体,看著约翰的眼睛,语气平静。
“约翰先生,我已做好准备迎接考验,求您成全,给我这次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巴拉克转过头看看亚伦,又看看约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约翰先生没有回答,而是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走到后门口。他的左脚步子还是微跛,但背脊依旧笔直,简短地说了四个字:
“跟我来吧。”
说完打开后面,往后院走去。
巴拉克连忙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亚伦说:“亚伦我可以跟在看看吗?”
亚伦微笑的说道,“可以的巴拉克,这没什么。”
说完两人先后穿过治安所的前厅,走进了后院。
后院的模样和去年基本一样,石板地面打扫的光滑,角落里的石锁和槓铃也整齐的摆放著,两个木质人形靶的草绳换成了新的,顏色很新,那张石桌还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院子中央。
约翰走到石桌前,转过身,面朝亚伦。巴拉克自觉地退到边上,靠在武器架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的两个人。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三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约翰看著亚伦,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开始吧。”
亚伦没有用自己温养的那把木剑。
他把那柄光滑如新的木剑靠在武器架旁,伸手从架上取下了一柄木剑,不知道是不是约翰去年使用的那把,不过这不重要。
然后他走到院子的角落。那里堆著一堆遗留的建筑材料——砖石、瓦片、几根屋樑木,收拾得很整齐,是去年修葺治安所屋顶时剩下的边角料,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灰。他弯腰翻捡了几下,从中拾起一块石砖。
亚伦將石砖端端正正地立在石桌中央,用手指抹去砖面上的浮灰。他双手握住石砖两端,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是块结实的料。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站在石桌侧后方的约翰。
“约翰先生,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约翰抱著胳膊,目光在石砖和亚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巴拉克靠在武器架旁,大气都不敢出。风从墙头翻过来,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又静了。阳光落在石桌上,把石砖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投在青石桌面上。
亚伦收回目光,重新面朝那块石砖。他的手握紧剑柄,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掌心的老茧和麻绳的纹理紧紧咬合在一起,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巴拉克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此刻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初夏的风从墙头翻过来,带著广场那边飘来的草木和鲜果的清甜,穿过爬山虎密密层层的叶片,拂过夯实的黄土地面。
亚伦深吸一口气。
过去无数次挥剑的记忆在这一刻匯聚——天不亮就爬起来做伏地挺身的清晨,跑到肺都快炸了的长跑,劈柴时每一刀精准入木的手感,对著柳树反覆劈砍时剑刃与树皮碰撞的闷响。
角度、力量、技巧、意念——四个被他拆开了揉碎了反覆打磨八个月的东西,在这一剑里融为一体。
睁眼,剑刃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木剑走过一条精准的直线,九十度直下,不偏不倚。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一路贯通到剑尖,关节依次传递——脚踝、膝盖、腰、肩、肘、腕——像一个被精密校准过的链条,每一环都在正確的时间点上咬合。手腕在最后一刻骤然收紧,把所有动能压缩在一条极细的线上。
一瞬的寂静。
风声停了,虫鸣也停了。
然后,一声脆响。
石砖从中剖断。不是砸裂,不是敲碎——是剖断。两块碎石从石桌上向两边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断面平整光滑,和一年前约翰劈开的那块方砖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