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门外,有人正要踩断洛清寒的右手。她趴在石阶边,白衣被雨水浸透,唇角有血,怀里还死死抱著半截断剑。靴底悬在她手腕上方。
再落半寸。
那只手就废了。秦长青走到山门时,系统面板还亮著。
“残缺帝剑命。”
“右手將断。”
“剩余:十七息。”
山门前站著三个人。为首的是洛家长老洛承业,暗青锦袍,腰间掛著洛家玉牌。两个僕从一个撑伞,一个拎著小包袱。
包袱很小。
半件旧衣,一块冷硬的饼,还有一块写著“罪女”的木牌。木牌边缘还沾著黑灰,像是从祠堂香炉里捡出来的。洛清寒被丟下山前,洛家人只给了她这些。没有伤药,没有银钱,连她原本贴身的小剑囊都被搜走了。僕从搜包袱时,还把那块冷饼掰开看过,怕她藏了洛家的东西。
洛承业低头看著石阶上的少女。
“剑骨都废了,还攥著剑做什么?”
洛清寒没有鬆手。她的指甲被断剑锈口磨裂,血混著雨水流进石缝。洛承业一脚踩在断剑上。
“洛家养你十六年,给你剑骨,供你修剑。你倒好,剑骨被夺,名额丟尽,还让洛家丟脸。”
昨夜洛家祠堂里,灯点了整整一排。她被按在地上时,听见有人说:“別让她死在这里,晦气。”洛云霜就站在帘后,没有出声。剑骨离体那一刻,洛清寒疼得看不清人,只记得洛承业拿帕子擦手,说她命硬,挖了骨也能喘气。现在,他又拿同一只手来踩她。
守山弟子皱著眉。
“洛长老,差不多就行了。今日圣地使者还在宗內,这种人丟在山门口,晦气。”
另一个守山弟子笑了一声。
“杂役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远处还有赵无极身边的亲信弟子看热闹。
“拖远点!”
“別脏了圣地使者的路!”
洛承业脸上那点难堪,全落回洛清寒身上。他抬脚,踩向她另一只手腕。那只手没有握剑。若断了,她连断剑都拿不稳。两个僕从没有拦。撑伞的那个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免得血溅到自己鞋面。
秦长青开口。
“她的手还没松。”
山门前的笑声顿了一下。
眾人回头。
秦长青灰布长衫被雨打湿,袖口顏色深了一截。他刚从青云大殿出来,连外门身份牌都没了。苏明月追在后面,也停住脚。她原本想叫住秦长青。可看见石阶边的洛清寒时,她先皱了眉。
“这是洛家那位被废剑骨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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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弟子行礼。
“苏师姐。”
苏明月看了洛清寒一眼,声音压低。
“长青,她眼里怨气太重。”
洛清寒听见了。她睫毛动了动,仍没有抬头。苏明月继续道:“你如今刚被逐出宗,身上麻烦已经够多了。洛家的事,青云宗都不愿沾,你何必再沾这种因果?”秦长青看著洛清寒那只快被踩断的手。
苏明月说话时,伞沿往秦长青这边偏了一点。雨水落不到她肩上,却顺著伞边滴在洛清寒脸侧。那滴水很凉,混著血往下淌。洛清寒闭了一下眼,没有避开。她听惯了这种话。所有人都说自己只是劝一劝,真正被踩在地上的人,却要替所有人的安稳让路。
旁边赵无极的亲信弟子笑了。
“苏师姐心善,还劝他。”
“这种怨种废骨,救回来也只会咬人。”
秦长青从大殿一路走到山门,肩骨还在疼。沈清河那道灵压压得不轻,袖口下的指节到现在都有些僵。可他看著洛清寒,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疼算不上什么。至少他的骨头还在。至少他还能自己往前走。
“她的手腕快断了。”
苏明月一怔。秦长青没有回头。
“你先看见的是洛家的脸面。”
苏明月握伞的手紧了一下。洛承业冷笑。
“秦长青,你自己都被青云宗赶出来了,还想管我洛家的家事?”
守山弟子也皱眉。
“秦长青,你已不是青云弟子,山门前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十二息。
秦长青像没听见。他走到洛清寒身前。洛承业那只脚还悬著。秦长青没有抬手。他只是蹲下身,像要把鞋边泥水抹掉,指尖轻轻按在石阶水线旁。掌心旧玉一烫。石阶深处,有一缕旧灵脉震了半寸。洛承业膝弯猛地一沉。他的脚没有落下,像被什么东西敲中。
砰!
他整个人跪进雨水里。那一声闷响,砸得山门前安静下来。洛承业自己也懵了。他跪在洛清寒面前,锦袍下摆溅满泥水,额角青筋绷起。
“谁!”
他刚要调动灵力。
咔。
腰间洛家玉牌裂开一道细纹。
第二道。
第三道。
啪。
玉牌断成两截,掉进雨里。断口正好裂过那个“洛”字。两个僕从要上前扶人,脚下石阶却同时一沉。他们小腿发麻,灵力像被针扎漏,一步也迈不出去。赵无极那个亲信弟子的笑僵在嘴边。守山弟子手里的登记木牌歪了一下。
山门旁掛著一口旧铜钟。平日只有贵客入山才响。此刻没人碰它,钟身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低的一声闷响。守山弟子往后看了一眼。青云宗护山旧脉从山门下穿过,他们守门多年,从没见过旧脉替一个弃徒压人。
秦长青站起来。他看著洛清寒。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跳了一下。
“旧脉借势:一次。”
“目標右手保全。”
“命格二次崩裂暂缓。”
字跡很快散去,只剩倒计时的残影。秦长青心里清楚,这不算救活。只是把洛承业那一脚挡回去了。洛清寒身上的伤还在,剑骨被夺的洞还在,洛家要她低头的手也还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门。青云宗三个大字掛在牌楼上,金漆剥落了一角。刚才在殿里,那些字压著他。现在在门外,那些字压著洛清寒。原来所谓宗门脸面,从来不是护人的门,是挡人求活的墙。
洛清寒也终於抬眼。她的眼睛很冷。
不是求救。
也不是感激。像一截埋在泥里的断剑,锈了,却还没烂。秦长青问:“剑骨被夺?”洛清寒嘴唇动了动。洛承业跪在雨里,怒声道:“她自己没用!洛家给她剑骨,她练不成,反噬废骨,怪谁?”洛清寒声音很哑。
“是他们挖的。”
雨声像低了一瞬。她慢慢道:“洛家把我的剑骨,换给洛云霜。”
洛清寒像没听见周围那些吸气声。她盯著洛承业,一字一顿。
“祠堂西厢,三更。”
“洛云霜躺在暖玉床上。”
“你们说,剑骨长在我身上浪费了。”
两个僕从的头更低了。守山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洛承业猛地抬手,可膝下那股力还压著他,他这一动,整个人又往泥水里矮了半寸。洛清寒没有笑。她只是把断剑往怀里抱得更紧。洛承业脸色猛地一沉。
“闭嘴!”
秦长青看著她握剑的手。指甲翻裂,掌心全是血。可她仍没松。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洛承业喘得很粗。他想说洛清寒胡言乱语,想说挖骨是家族秘法,想说洛云霜才是洛家真正的剑道种子。可山门前人太多,青云宗弟子也在,圣地使者还在山上。每一句解释,都可能把洛家祠堂里的血味带出来。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
“你吃洛家的,穿洛家的,洛家要你一点东西怎么了?”
洛清寒抬眼。
“一点?”
她把断剑往胸口一压。那里空荡荡的疼立刻翻上来,疼得她唇色发青。她却没鬆手。
“那你把洛云霜的骨也挖一点。”
山门前再没人笑。连赵无极那个亲信弟子都把嘴闭上了。守山弟子低头看自己的靴尖,像忽然觉得脚下石阶太脏。洛承业张了张嘴,一句“家族大义”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残缺帝剑命確认。”
“命格损毁程度:七成。”
“剑心未断。”
“同步定位:丹道帝命候选,百里外药王谷方向。”
秦长青从袖中取出半块胡饼。那是他离开外门灶房时顺手拿的。
还温著。
他递到洛清寒面前。洛清寒没有接。她盯著那半块饼,像盯著一把不知会不会伤人的剑。
她太清楚“好心”是什么东西。洛家也给过她药,药里却掺了软筋散。族姐也替她披过衣,转身就把她的剑囊送去洛云霜房里。就连被丟来青云山门时,僕从都说了一句:“小姐,忍一忍,家主也是为你好。”那句好,听得她比挖骨还疼。
秦长青道:“不是施捨。”
“青云宗亏我十七年,这算利息。”
“先活。”
洛清寒喉间动了一下。洛承业咬牙:“洛清寒!你敢接!”洛清寒动作停住。她看向洛承业。那一眼比雨还冷。然后,她抬起满是血的手,把胡饼攥进掌心。断剑还在另一只手里。
她咬了一口。
饼冷得发硬,混著血腥味。可她咽下去了。那一口像把洛家的最后一条绳子咬断。洛承业眼底的怒意,第一次掺了慌。
没有松。
苏明月看著这一幕,低声道:“长青,別把洛家也得罪死。”秦长青终於回头看她。
“她被踩断手,你不说。”
“洛家跪了,你怕我得罪人。”
苏明月脸色白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別再被牵连。”
秦长青没接这句话。他蹲到洛清寒面前,问了最后一句。
他蹲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洛清寒掌心每一道裂口。那只手已经不適合握剑了。指节肿起,手腕外侧青紫,骨头有没有裂,光看皮肉看不出来。可她仍把断剑扣得很紧,像只要松一下,世上最后一样属於自己的东西也会被拿走。
秦长青把声音压低。
洛承业还跪在雨里,洛家玉牌断成两截。苏明月站在伞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劝。守山弟子也不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清寒身上,等她给一个答案。好像只要她说不想,这场雨里的羞辱就能被当成没发生。
洛清寒却知道,没发生不了。她胸口的空洞、手腕的青紫、包袱里的罪女木牌,都在提醒她,退一步只会被踩第二脚。
她曾经退过。退到祠堂,退到暖玉床边,退到洛云霜身上的剑骨亮起来。退到最后,连哭都被说成不懂事。今日雨这么冷,她忽然不想退了。
哪怕只往前挪一寸,也比被他们拖回去强。
她抬起眼,雨水从睫毛上落下去,眼底那点冷意终於有了方向。
那方向,正对著洛承业。
也正对著洛家那扇祠堂门。
门后有债。
也有她的骨。
该还了。
“想不想让他们后悔?”
洛清寒没有马上答。她先看那半块胡饼,又看自己手里的断剑。饼会吃完,剑会断,眼前这个人也可能转身离开。可他现在蹲在雨里,没有让她认命,也没有替她原谅任何人。
雨水顺著洛清寒下巴滴到断剑上。断剑轻轻响了一声。像锈里还有一根没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