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看著在烈焰中依旧神色不改的婉儿,她就这么看著他,眼眸里仿佛藏著说不尽的柔情和思念。
陈靖於心不忍,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带著遗憾的语气痛心问道:
“婉儿姑娘...这...究竟是为什么?”
婉儿听著陈靖的询问沉默了片刻,最后悽然而笑,柔声道:
“郎君,婉儿...没有食言,可是...你却忘了我...”
陈靖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当初在石林初见婉儿时她说过的话。
“你为何穿著一身喜服?难道你离世的时候正好大婚?”
“奴家也不知道...奴家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奴家只记得...好像跟谁有个约定,那人说好了等他凯旋,就会娶奴家过门...”
陈靖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去,嘴唇颤抖,眼眸里渐渐浮上一层水雾。
他难以置信道:
“你是说...我...我就是...”
婉儿抿嘴一笑,眼眸里是说不尽的柔情。
她的鬼身在国运皇气的镇压下被一点点燃烧殆尽,可她却始终不曾有任何挣扎的打算。
婉儿伸手,轻轻点在自己眉心,眼睛眼神悽然地看著陈靖。
“郎君...还能...再叫我一声...婉儿吗?”
陈靖嘴唇微张,正要开口。
身负烈焰的婉儿却骤然扑了过来,陈靖就这么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婉儿的鬼身终於燃烧殆尽,只剩最后一道灵光轻轻落在了陈靖的额头。
剎那间,陈靖神色大变,眼眸里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呆呆出神。
眼睛里却止不住地在往外流泪。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和一个温婉秀丽的大家闺秀。
两人青梅竹马,情定终身。
只是恰逢国家多事之秋,少年被强征入伍,远赴边疆。
临別前两人私定终身,少女交给少年一颗红豆,以此为信,许下约定。
画面一转,是少年在沙场纵横的一幕。
他自幼习武,身手不凡。
就算是在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战场上也能崭露头角,常常化险为夷。
可是大军战事不利,军队身陷死局。
统帅下令,不退反进,打算强攻城池,以挽回败局。
已经是校官的少年深受元帅器重,为报知遇之恩,亲率先登营誓死破城。
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少年终於登上城头。
然城內早有敌军守候,为打开城门,少年及手下三百士卒拼死衝杀,於尸山血海之中从城內打开了大门。
大军长驱直入,得以破城大胜。
然而少年却战死在城门之下,身上插满了足足十几支箭矢。
死前,依旧傲立於尸山之上,以长枪撑住胸口,死而不倒。
后来同袍为少年收殮遗骸,发现他的左手死死握紧拳头,怎么都打不开。
少年战死,许下的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少女婉儿每日都会在他们分別的地方苦苦等候,正是那片石林之外的路口。
终於,少年战死的消息从边疆传回。
苦等了三年的少女平静异常,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穿上那身她自己亲手绣好的喜服来到了石林路口,饮下一杯喜酒,毒发身亡。
从那以后,少女便困在了那片石林,因执念化为游魂,继续等待。
化为游魂之后的婉儿忘记了一切,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遇见了陈靖,直到..陈靖亲口喊出“婉儿”这个名字。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原来他就是她等的那个人...
婉儿再也无法继续忍受被困在石林的日子,虽然她很清楚,未能修成厉鬼的她一旦离开石林结局必定是灰飞烟灭。
可她依然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出来,只为了再看一眼心中的那个人。
陈靖慢慢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早已满是泪水。
他颤抖著摊开了左手,掌心处,一枚暗红色的印记映入眼帘,宛如一颗红豆...
陈靖缓缓摇头,眼眸里只剩无尽的悲痛。
嘴唇颤抖,呢喃道:
“我...是我...”
“婉儿...婉儿...”
婉儿已经彻底消失。
在国运皇气的镇压下,灰飞烟灭,没有来生,没有轮迴。
陈靖伸出手,却只能抓住一团虚无。
刚才那一幕幕在他的眼里就像是在看一场戏剧,可他却能肯定,那就是自己。
或者说那就是自己的前生。
原来婉儿在那石林中等了几十年的人,竟是他...
此时一旁的王扬名已经为那名无辜少女服下了一粒清灵復生丹,並以自身真气彻底清除了婉儿在少女体內残留的阴气。
处置好少女后,王扬名走到陈靖面前,神色复杂道:
“陈兄...方才那位姑娘...可是你的故人?”
陈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著手掌心那枚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暗红色印记,轻轻点头。
“嗯...是一位...故人...”
王扬名无奈一嘆,不知道该说什么。
鬼物上身,本就是必死的重罪。
如今那鬼物既然已经自行了断,这件事自然没办法继续追究。
王扬名不知道陈靖与那游魂之间的恩怨,只是看陈靖那伤心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人鬼殊途,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
那三个禁军亲眼看著这一幕,只觉一头雾水。
一个胆敢闯入京都的游魂竟然就这么自行暴露灰飞烟灭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游魂好端端的干嘛找死?
此时禁军中一位军官也带著人赶了过来。
王扬名连忙上前解释,听说鬼物已经伏诛,对方也没有说什么,带著人又回去了。
而那名无辜少女在服下清灵復生丹后很快便醒了过来,对於被附身一事她只觉神情恍惚,没有多少记忆。
王扬名只好与陈靖告別,亲自將少女送回了住所。
这一晚过后陈靖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了。
平日里就算是面对王扬名也不太愿意说话。
甚至有一段时间陈靖直接消失不见了。
直到一个多月后,陈靖再次找到王扬名,王扬名才知道原来陈靖是祭拜那只游魂去了。
除此之外,陈靖也是来向王扬名告別的。
北方战事又起,大黎撕毁协议,集结周边十几个小国一起进犯大昭疆土。
陈靖其实早就厌恶了战场,厌恶了杀人。
可天子点將之时,飞云门掌门陈万山也就是陈靖的师父为了邀功,直接將陈靖举荐了上去。
天子大喜,亲自颁旨,封陈靖为五品忠勇將军,率飞云门诸多同门一起奔赴沙场。
陈靖得知消息后与陈万山大吵一架,並表明自己想要退隱江湖,更不想入朝为官。
陈万山闻言悲怒交加,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弟子竟然要背叛自己,一怒之下,当场就要划清界限,断绝与陈靖的师徒关係。
陈靖大惊,他本就是师父捡来的孤儿,师父於他而言更像是父亲一般,这种关係,如何能断?
无奈之下,陈靖只好答应率军出征,但却说明,这是最后一次。
陈万山这才缓和神色,不再生气。
就这样,陈靖去年十月刚刚从战场回来,不过半年的时间,便又再次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