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把帐本转过来面对莫非常,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某一行数字上,
“第一,数字太乾净了。”
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所过之处全是规规整整的整数——2000两、1500石、800两、5000贯。
整本帐从头翻到尾,绝大多数的金额尾数都是零,偶尔有几个尾数是五的,几乎看不到1、2、4、6、8这种不规则尾数。
他放下帐本跟莫非常解释,
“真实税收是千家万户零散收上来的,田赋有零头,人头税有折算,损耗参差不齐,帐目上的数字尾数应该是0到9隨机分布的,什么数都有。”
“但眼下这本帐的尾数全是零——只有一种解释:做帐的人为了方便抹平差额,把所有数字都凑整了。
莫非常把帐本拉到自己面前又翻了几页,一看还真是那么回事。
许先又伸手指著帐本中间连续几年的匯总数据说了第二点,
“年税太稳了。”
他把连续五年的岁入数字指给莫非常看,每年都在八千两上下浮动,差值不超过五百两,不管丰年灾年纹丝不动。
莫非常顺著许先的手指看过去,五年的岁入数字果然排列得整整齐齐。
许先继续往下翻到季度拆分的页面指出第三点,季度拆得太均了。
他把帐本翻到季度明细页,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全年四千两,春夏秋冬每季刚好一千两,夏秋两税数额完全相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许先直言,
“真帐不可能这样,夏粮徵收数额高,秋税次之,农忙时节缴纳拖沓数额偏低,各个季度额度差距很大,夏秋两季税额差距通常能达到三成以上。”
“这本帐是硬生生把全年总额平均分成了四份,完全违背了农业税收的自然规律。
说著,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几笔大额入帐,
“大人,这上面的日期离上次审计查帐有多远?”
莫非常看了那几笔大额帐目后面的日期,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全是核查前一个月,时间扎堆集中在查帐前夕。
许先又说了第五点——他把田赋、丁口税、商税三项占比指给莫非常看,连续多年占比完全一样,不管当地城镇有没有发展、人口有没有增减、商贸有没有繁荣,税种比例从来不带动弹的。
说完这些,许先把帐本合上推回给莫非常,
“这五条只要占了两条以上帐本就是假的,这本帐五条全占了,做得还特別敷衍,一看就是外行做的。”
莫非常把帐本重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呼吸就重一分。看完第三遍后他合上帐本往桌上一扔,抬头看著许先,眼中闪过精光,
“你以前在铁门关到底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一些,卑职养父什么都干过,卑职接了他的班,他什么都教,我就什么都学。”
“铁门关一年的税银加起来不到京城一个零头,但道理是一样的。”
许先笑了笑,“帐目这东西,只要有人动手脚,数据上一定会有痕跡。”
莫非常沉默了很久,忽然轻笑一声,“好,很好,非常好!”
说完,他拿起毛笔在诗稿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税银帐面尽皆虚,原是官仓鼠作窝。
今日一锤敲碎案,清风拂柳待春波。
写完他吹了吹墨,满意地点点头,把诗稿往许先面前一推,“怎么样?”
许先低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八个字——平仄全错,对仗勉强工整,关键是用“鼠作窝”来比喻户部贪官还挺传神。
他把诗稿折好放进袖子,认真道,“谢大人赐墨宝,卑职一定好好收藏!”
莫非常很是满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公文边写边说,
“你有些天赋,回头这个案子你协查理。”
写完公文又补了一句,
“税银案太大,你一个小旗接不住,我给你找个上司。”
他派人去传杨旭。
杨旭是稽查总司的老资格,从四品千户,通脉境巔峰,在总司干了十几年。
...
不多时,杨旭大跨步走进公房朝莫非常抱拳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莫非常把公文递给他简述了税银案的情况让他统筹许先协查。
杨旭的目光转向许先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微微皱眉,
“嘖...大人,税银案涉及户部和三司,让一个小旗协查,怕是不太合適。”
“这是陛下的意思。”
杨旭愣了下,不再说什么,“是。”
两人出了莫非常的公房,杨旭在前许先在后,穿过总司迴廊时杨旭忽然回头,
“嘖...税银案不是使团案,使团案有云裳公主给你说好话,税银案没有,你跟在我后面,少说话多做事,別给我添乱。”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许先站在迴廊下看著杨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把双手揣进袖子里,哼著小曲儿继续往自己小院走。
...
第二天杨旭带著许先去户部度支司报到。
户部尚书亲自在正堂接见,態度客气得滴水不漏,让座、上茶、寒暄,全套流程一个不落,但每一句话都在往外推。
尚书大人说户部公务繁忙,说帐目繁多一时间难以全部调阅,说度支司人手有限恐怕配合不周。
杨旭当场拉下脸直言稽查司奉旨查案不需要户部配合只需要户部服从,两句话顶回去后尚书脸上的笑容就掛不住了。
两人在户部大堂唇枪舌剑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莫非常派人来传话才勉强把场子圆回来,眾人继续开始查帐。
许先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开口,观察著所有人。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负责端茶倒水、全程低头不发一言的瘦削文官。
度支司郎中,季风。
从五品,在户部干了十五年。
此人四十多岁,也是户部老人儿了,虽然在查帐,却不停喝水,不停擦汗。
如今正值十月,京都又是北边,喝茶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一直出汗呢。
许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在心里给季风打了个重点標记。
这种身体语言通常意味著两件事:此人知道某些事,而且非常害怕!
但许先没有当场点破,现在点破只会让他缩得更深。
等杨旭跟户部尚书吵完架气冲冲地出了户部大门,许先才站起来跟在后面,路过季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帐本,那一页正好是去年十月的税银入库记录。
许先什么都没说,走了。
...
回到总司后杨旭开始了他的蛮干模式。
把户部度支司的所有帐本全部封存,把度支司八个官员全部隔离问话,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审讯室,从上午审到下午,又从下午审到晚上。
审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户部尚书已经气疯了,一封弹劾奏章直接送到了靖元帝案头,弹劾杨旭妨碍户部公务、越权滥权。
莫非常把弹劾奏章挡了回去,回了一句话:
“稽查司奉旨办案,户部若有异议,请上奏陛下。”
靖元帝將摺子留中不管,户部尚书也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毕竟莫非常是靖国宠臣,又与皇帝关係匪浅,权侵朝野,他不满也没用。
杨旭继续审,审到第八个人的时候天色已黑,八份口供一字排开,没有任何破绽。
莫非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审讯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桌上那八份滴水不漏的口供,摇了摇头,当场吟了两句:
“审尽官仓鼠,难寻一粒真,衙门深似海,水底有游鳞。”
小诗听的杨旭一脸茫然,
“嘖...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许先从旁边接过话头,“大人的意思是审这些小嘍囉没用,真的大鱼在水底下。”
莫非常讚许地看了许先一眼,
“以后多跟许先学学,不光学破案,也学学怎么读诗。”
杨旭嘴角抽了抽,暗暗磨牙:
嘖...你那也叫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