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帝在太极殿召见狄国使团那天,许先正在总司演武场跟黑骑卫的老兵们较劲。
准確地说,是黑骑卫的老兵们在跟他较劲。
刘山的光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握著重剑劈下来,剑风把演武场边上的沙尘都捲起来了。
许先侧身让过剑锋,右掌从腰间翻出,龙象般若功的刚猛劲力灌入掌心,一掌拍在剑脊上。
重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沙地里,剑柄嗡嗡直晃,刘山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插在三步外的重剑,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不打了不打了,头儿这掌力挨不住啊——上次跟你打的时候还没这么重。”
“上次是半个月前。”许先把刀收回刀鞘里,呵呵一笑。
“半个月能涨多少?”刘山翻了个白眼。
“亿点点。”
也就学会了第二掌,而已。
刘山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旁边的几个黑骑卫老兵都在憋笑——他们这半个月轮流被许先揍过,每个人揍完之后的表情都跟现在的刘山一模一样。
倒不是许先记仇,而是许先自己也需要磨练涨进度,纯属一举两得而已,跟他小心眼没有一点点关係!
却在此时,赵豹从演武场外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许哥!许哥!太极殿那边传消息过来了,狄国使团今天面圣!云裳公主在殿上提了你的名字!”
许先正弯腰把刘山从地上拉起来,闻言回头看了赵豹一眼,眼睛一亮,“皇帝提我名字了?赏了没?”
“好像没有。”
“那说个屁啊!接著练!”
他把刘山拽起来推回演武场中央,拔出雁翎刀摆了个起手式。
刘山骂骂咧咧地捡起重剑,再次摆开架势。
...
下午靖元帝在御书房召见莫非常。
没有宫人伺候,连茶都是老皇帝自己倒的,两人之间的关係不像君臣,更像一对认识了太久的老朋友,久到不需要那些虚礼。
老皇帝把茶盏推给莫非常,开门见山,“你那个新收的小旗,云裳公主今日在殿上夸了他,说使团案能破全靠他了。”
“他是块好料。”
莫非常恭敬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不过还需要打磨。”
“一个边城的小吏,直升七品已经是够了,明里不要赏他什么,暗里赏他些金银罢。”
老皇帝拿起奏摺翻了翻,又放下,
“另外有件事,近年的税银帐目有些问题,朕让人查了小半个月,毛病在哪谁也说不清,让你的人介入,会同户部查办。”
莫非常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头看著老皇帝的眼睛,问了一句在朝堂上绝对不会有人敢问的话,“陛下,税银案查到什么程度为止?”
老皇帝正在重新拿起硃笔的手顿了一下,硃砂滴在奏摺上,滴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用指腹把硃砂抹掉,“查到哪算哪。”
“臣明白。”
莫非常確实明白了。
皇帝知道税银案背后是谁在伸手,能在户部的帐目上动手脚,能让户部查了小半个月查不出毛病,整个靖国朝堂上恐怕只有一个人。
但老皇帝的原话是“查到哪算哪”,不是“一查到底”。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確,税银案可以查,查帐目,查运输,查户部的经手人,查到这一层就够了。
再往下,不是不能查,是时候未到。
莫非常把茶盏放下起身告退。
...
华曦在京城的日子比傅青滋润得多,每天一早华曦抱著乌龟出门,中午回来,怀里就多了一包点心。
第一天是糖葫芦,第二天是桂花糕,第三天是肉包子。
从第四天开始她带回来的不光是点心,还有一份口头“测评报告”。
许先坐在藤椅上听她站在面前抱著乌龟一本正经地匯报,
“城东那家的糖葫芦糖衣最厚,咬下去是脆的,城西那家的桂花糕蜂蜜放得最多,但糯米不够软,城南那家的肉包子皮最薄,赵豹哥哥说是京城第一,但我觉得馅有点咸。”
“你每天出门就是干这个?”
“还有...”
华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核桃酥,
“这家是新开的,老板说不好吃不要钱,我尝了一口,就没给钱,哥哥你尝尝。”
许先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核桃的香味很浓,甜度也刚好,他嚼了两下吞下去,严肃点了点头,
“可以,允许列入常购清单!”
华曦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许先前几天给她裁的,用废纸订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著“华曦的美食笔记”,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核桃的形状,旁边画了三个星星。
许先看著她趴在桌上认真画星星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的点评网站。
这丫头要是穿越回地球,就凭这张嘴和这份毅力,少说也是个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乌龟趴在桌上看著华曦画星星,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伸出前爪把一颗滚到它面前的核桃酥碎屑拨进嘴里。
...
第二天一早莫非常让老门房来传话,让许先去他公房。
许先进门时莫非常正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个小木箱,箱盖掀开著,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锭十两的官银。
旁边还有一沓沓帐本,封面盖著户部的红印,写著税字,莫非常正看著最后一页的匯总表,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把小木箱先推到许先面前:“皇帝赏的,云裳公主在殿上夸了你,別忘了请人家吃饭。”
“公主已经回狄国了。”
“你还真请啊,我就说说的...”
莫非常把目光从帐本上抬起来看了许先一眼,
“赏你的银子先拿回去,你那个妹妹不是爱吃点心吗?给她多买点。”
“多谢大人!”
许先拱手行礼,又道,“大人,咱们稽查司有没有打熬体魄的药什么的,卑职两个小弟如今还没入品,我想给他们討点福利,我自己出钱买。”
莫非常瞥了他一眼,“就是你那两个陪嫁?”
许先眼皮跳了跳,默默点头。
莫非常低头继续看帐本,“回头我给你开个条子,要什么自己去拿,不用你花钱了,咱们司里富著呢,自己人还掏什么钱...”
“那就谢谢大人了。”
许先道了声谢抱起小木箱正要走,余光扫过莫非常手边那本帐本,脚步忽然停了。
他把木箱放回桌上顺手翻开帐本,莫非常放下茶盏看著许先的表情变化,刚要开口,许先已经把帐本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去了。
速度不快不慢,每页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再翻到下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匯总表时许先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帐本摊开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
“莫大人,您看这本假帐做什么?”
莫非常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两息,挑眉盯著许先,
“你怎么知道是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