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回到稽查总司时天已经全黑了,杨旭带人去卸货入库,许先去找莫非常匯报。
莫非常坐在老槐树下改诗稿,手边放著一盏冷茶,听完许先关於驛站的匯报,他放下毛笔,微微皱眉,
“蛊道参与进来,事情就不一样了,税银案原本是户部贪腐,查的是银子,现在查的是蛊,性质完全不同了。”
莫非常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
“本官进宫面圣,你留在总司,去查靖州驛站的老人都去了哪里。”
他拿起毛笔在诗稿上又添了两句,写完自己吟了一遍,
“银箱空似洗,蛊跡冷如霜。税赋成灰烬,谁人问短长。”
吟完,他把诗稿折好放进袖中,往宫门方向去了。
许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心中有些好笑:
这首诗的平仄倒是比之前强了一点,至少四句都押韵了,看来莫非常还是有进步的。
...
许先当晚修书一封,让刘山连夜送往靖州。
信上让靖州稽查司配合黑骑卫,逐一排查驛站旧人的下落,他在信里把所有旧驛丞、驛卒、杂役的名字列了个清单,这是出发前从靖州县誌和驛站档案里翻出来的,记在了隨身小本上。
刘山接过信揣进怀里,“小旗大人放心,一准送到。”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宫內,靖元帝听了莫非常的奏报后沉默了很久。
他让大伴去传高公公,大伴领旨去了。
一个时辰后大伴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站在御书房门口低著头不敢往里走。
“高公公人呢?”
大伴跪下来:
“陛下,高公公死在了宫外的私宅里,外宅僕役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从他私宅里搜出三千两白银,银锭底部刻著靖西税关的官印,死因是心悸——太医看了,说是心脉出了问题,正常病死的。”
靖元帝把茶盏搁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心悸。
高公公本就有心悸的毛病,这事儿他有些印象,因为高公公原伺候过他几天,后来因为这毛病被调走了。
但这心悸发作的时间,恰好是在驛站旧人被清洗之后、稽查司查到靖州之前...
“传太子。”
...
沈承乾进殿时面上还有些震惊,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高公公暴毙的消息了,进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靖元帝坐在御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沈承乾。
“高公公在靖州驛站调走所有旧人、清洗所有记录,这些事都是內务府的公文。高公公是你太子府荐入內务府的。”
靖元帝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朕问你——高公公是奉了谁的命去做这些事?”
沈承乾抬起头,直视靖元帝的眼睛,
“回父皇,儿臣也是方才才得知这些事。高公公虽从太子府入內务府,但他入內务府后直接听命於內务府总管,与儿臣並无从属关係,他做的这些事,儿臣毫不知情。”
靖元帝眯起眼睛看了沈承乾一会儿。
御书房里只有父子两人,烛火跳了又跳。
“既然你毫不知情,那就是御下不严。御下不严也是过,罚你禁足太子府三个月。”
“儿臣领旨。”
沈承乾跪下叩首,起身退到门口。
“等等。”
沈承乾转身再次跪下。
靖元帝看著他,“高公公做的事,你真不知道?”
“儿臣真不知道。”
靖元帝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
沈承乾退出御书房,靖元帝沉默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
第三天下午,刘山快马回信京城,带回来一个许先意料之中但不想听到的消息。
靖州稽查司按许先给的名单逐一排查了驛站旧人的下落,找到了所有人的住处,但一个人都没找到。
每家每户的屋子都是空的,桌上的碗筷还在,灶台上的锅还掛著半锅冷粥,衣服、行李、细软全部留在原处,连压箱底的银钱都没带走。
邻居们说不清楚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某天早上起来隔壁就没人了。
许先坐在值班房里,把刘山的回信反覆看了两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驛站这条线全断了,三百万两银子石沉大海,旧人们全消失了,交接记录上的经手人名字模糊...
旁边的杨旭把刘山的回信看了一遍,面色凝重,“这条线也断了,现在怎么办?”
许先忽然开口,“事情还有转机。”
他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赵豹,“季风回去后如何?”
杨旭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派人去监视季风的?”
“审完他那天。”
许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让他回去,派了人盯著,既监视也保护,看他有没有被跟踪,或者会不会被灭口。”
“那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你正在气头上,知道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许先放下杯子,朝赵豹抬了抬下巴,“说说,盯了半个月,发现了什么?”
赵豹靠在值班房门口,掰著手指如数家珍,
“许哥,季风每天卯时出门,到户部点卯,申时回家,路上买一把青菜,偶尔买半斤肉,回家之后就不再出门。”
“他家里人每天该买菜买菜,该洗衣洗衣,在巷口晒太阳跟邻居聊天,其乐融融的,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我专门观察过巷子里的商贩、路过的行人、邻居家的访客,没有人在监视季风家,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信號传递。”
许先站起来在值班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背对著两人。
“有意思,季风家没有被监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被监视,他家人也没有被威胁的跡象,那他为什么不敢开口?”
他转过身,“他在审讯室里抖成那样绝不是装的!张虎,季风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没有?或者,规律的行为?”
张虎想了想,摇头。
赵豹忽然接了一句,“倒是有一件。”
许先偏头看过去,
赵豹开口道,
“他每三天去同一家点心铺子买点心提回家,盯了半个多月,他买了五次,明天又该去了...奇怪的是,而且那家铺子离他家很远!”
“他明明住城东,附近就有不少点心铺子,他非要走半个多时辰,捨近求远,专门去城西那家。”
张虎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那家铺子好吃。”
许先无语地看了张傻子一眼,挥了挥手,“你们俩先回去,明天一早,咱们去那家铺子看看到底有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