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威收回审视的目光。
这女人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让他对顺达接下来的局面放了心。
他靠在汽车座椅的靠背上,没再接这个怀孕的话茬,而是摸出手机,调出了赵鹏飞的號码。
听筒里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林……咳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伴隨著沙哑的鼻音。
“下午有安排没?”
“局个屁!”
赵鹏飞说话直漏风,嗓子里全是痰音, “本少爷算是折在临县了!回来就感冒了,老子这两天必须在家闭关养阳,谁叫都不好使!”
他似乎在翻身,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林大威扯了扯嘴角。
“行,赵少多喝点枸杞甲鱼汤,好好歇著。”
林大威掛断电话,將手机隨手扔在仪錶盘上。
绿灯跳转,林大威一脚油门直奔顺达货运站。
车子停在货运站坑洼不平的水泥坪上。
这段时间,顺达被消防查封,加上赵大强和王艷夫妻爭权夺势斗得鸡飞狗跳,诺大个院子里冷冷清清。
几辆满是泥垢的六轴大货车停靠在墙根,防尘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宽阔的泥土地院子里,原本应该排得满满当当的轻卡和重卡,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五六辆。
墙角甚至长出了几撮野草。
调度室外的雨棚底下,蹲著三四个无精打采的男人。
地上散落著一堆菸头,老马正捏著一把烂牌,跟装卸工阿强几个人斗地主,为了块把两毛的底注爭得脸红脖子粗。
林大威將车稳稳停在调度室门前。
车门推开。
王艷踩著高跟鞋,带著一阵香风走了下去。
蹲在地上的几个司机抬起头,看到老板娘这副气场全开的模样,都愣了一下。
隨后,他们又看到了从驾驶室里走下来的林大威。
高大挺拔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將衣服撑得紧绷。
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强者的压迫感。
老马刚想开口打招呼,舌头直接打了个死结。
他用力揉了揉熬出红血丝的老眼,直勾勾盯著林大威。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天天被排挤、开著破轻卡到处捡活乾的落魄老林?
司机们面面相覷,手里夹著的烟都忘了抽。
王艷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院子,清脆的声音带著沙哑的烟嗓,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都打起精神来!”
“判决已经下来了,从今天起,顺达货运站只有我王艷一个老板。那个死胖子赵大强,已经被法院扫地出门,净身出户了!”
这句话在院子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王艷从隨身的包里掏出几摞用皮筋扎好的百元大钞,直接拍在调度室窗台的木桌上。
“以前拖欠你们的工钱,今天下午一分不少,全部结清!”
“那些跑了的、走了的,老娘不稀罕。”
“只要你们这几个老伙计肯留下继续干,从这个月起,保证你们不少赚!”
落在桌上的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强心剂。
原本还垂头丧气的司机们,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光。
“王姐威武!”
“我们就知道,王姐绝对不会让咱们喝西北风!”
几个大老爷们赶紧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趿拉著鞋跑过去领钱。
王艷转身进了调度室,开始雷厉风行地盘点帐目、联繫熟客、重新梳理髮车线路。
大仇得报的女人,一旦把心思放在搞钱上,那股疯劲是可怕的。
林大威没有跟著进去。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走到屋檐下的背阴处,摸出烟盒。
刚才领完钱的几个老司机立刻围了上来。
打头的正是以前在货运圈里跟林大威关係不错的老马。
老马五十多岁,常年跑长途熬得满脸褶子,手指被烟燻得蜡黄。
他凑到林大威跟前,打量了好几遍。
“老林,你踏马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改造了?”
老马一拍大腿,“还是说,你这几天打膨大剂去了?这体格子怎么粗了两大圈?”
老马伸手,试探性地在林大威结实的手臂肌肉上戳了一下。
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疙瘩。
林大威也不躲,顺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华子,递给老马。
老马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一口,咧著嘴直乐。
“你是越活越年轻了。”
旁边另一个叫阿强的装卸工出身的年轻司机也跟著起鬨。
“可不是嘛!”
阿强眼睛冒光地盯著林大威身上的西装。
“林哥,你现在这身行头,这气场,说你是省城下来的黑道大哥我都信。”
“你这一身腱子肉,再去开那辆破四米二轻卡,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林大威掏出防风打火机,咔噠一声点燃香菸。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稜角分明的嘴唇里吐出,他挑了挑眉峰。
“那你们觉得我该去干点啥?”
“做鸭子啊!”
老马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就你现在这本钱,这长相,这胸大肌!你往省城那些富婆的高档会所里一站,绝对是头牌!”
“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富婆,就喜欢你这种有沧桑感、活好不粘人、体力还爆炸的猛男!”
老马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满嘴跑著通俗的黄腔。
“去伺候富婆,可比你给王姐跑长途挣得多多了。没准富婆一高兴,直接给你甩套房,再配辆大奔,你这下半辈子就直接躺平了!”
阿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马叔,你这话就不对了。林哥现在还需要去省城找富婆?我看咱们王姐看林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找死是不是?”
王艷的声音突然从调度室的纱窗里飘了出来,带著几分恼羞成怒。
“再敢拿老娘开涮,这个月的奖金全扣光!”
几个司机嚇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憋不住。
林大威叼著烟,跟著他们一起轻声发笑。
站在这群满身汗味的底层兄弟中间,听著他们粗俗却毫无恶意的打趣,他才有一种真实踏在地面上的感觉。
跟赵鹏飞那种高高在上的圈子比起来,这些老伙计的情义虽然粗糙,但却安心。
一根烟抽完。
老马把菸头踩灭在土里。
“老林,难得今天大傢伙都在,王姐又发了钱。”
“走!去张小胖的爆炒店,兄弟们整两口白的,算给你和王姐庆祝!”
林大威抬手看了看腕錶,也到了饭点。
“行。”
林大威没有推辞,正好去看看张小胖。
“今天这顿我来请。”
几个人正勾肩搭背地准备往大门外走。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从林大威的西装口袋里传出。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熟悉的备註:李颖。
离婚这么久,除非是找茬要钱,前妻绝对不会主动联繫。
林大威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停下脚步,滑开了接听键。
“歪?”
“林大威。”
电话那头,李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著几分罕见的温柔。
“你下班没呢?人在哪儿啊?”
林大威没急著接话,心里先起了几分警觉。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有事?”
“跟朋友吃饭啊,是这样的,我找你有事情,你现在能回来么?”
“我现在才刚到饭店,回不去。有事等我回去再说。”
林大威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手机刚收回口袋,铃声又炸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还是李颖。
林大威没接,任由手机在口袋里一遍遍震动。
可李颖像是铁了心要把这通电话打通,刚掛断没两秒,第二个又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