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剑阁长老是在深夜潜入广陵府城的。
二月堂总坛设在广陵府城南,原本是一座赵家的別院,被柴玉关占了之后稍作改建。院子不大,青砖黑瓦,朴素得像一户寻常殷实人家。
陆沉锋、柳玄潭、钟牧三人从三个方向无声无息地逼近。他们没有惊动外围的暗哨——那些暗哨在宗师巔峰面前形同虚设。三人踩在瓦面上的脚步比猫还轻,呼吸压到了若有若无的程度,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他们在大院正上方的屋脊上匯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陆沉锋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落下。
柴玉关从正堂推门而出的那一刻,三柄长剑已然斩落。
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才出来的——衣袍整齐,头髮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系得端端正正。这说明他根本不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而是一直清醒著。他甚至在推门之前,就已经將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但他来不及躲了。
三才剑阵已成。天地人三才联动,將方圆十丈內的一切退路全部封死。
陆沉锋正面主攻。大金刚剑意如山压顶,青色的剑罡在夜空中炸开一道丈许长的光柱,剑未至,柴玉关脚下的青石板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那些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在真气衝击下跳了起来。
柳玄潭从左侧切入。他的剑路与陆沉锋截然不同——阴柔、诡譎、无声无息。剑尖吞吐不定,像是毒蛇的信子,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指向柴玉关的一处要穴。残影真假难辨,虚实相生,若是稍有不慎,便是剑刃入体。
钟牧绕后封死了退路。他的剑罡凝而不发,剑尖低垂,看似毫无威胁,但柴玉关的后背被他的气机锁死在方寸之间——退一步,便是自投罗网。
三人的剑势配合天衣无缝。这不是三个宗师巔峰的简单叠加,而是一加一加一大於三的杀阵。天地人三位一体,攻防无漏,任何一人都可以隨时从任何角度发起致命一击。
柴玉关没有退。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三个宗师巔峰的杀阵,而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一掌正面拍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刺目的光芒,甚至连掌风都显得有些沉闷。但掌风过处,空气中炸开一连串低沉的爆鸣,那声音像闷雷在地底滚动,像巨兽在胸腔中低吼。那是真气压缩到极致后撕裂空气的声音,是宗师巔峰的全部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掌剑相交。
“轰——”
巨响在夜空中炸开,声浪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余波拦腰截断,碗口粗的树干发出一声惨烈的呻吟,上半截树冠带著满树的叶子轰然倒塌,碎叶漫天飞舞,落下来时已经碎成了粉末。
陆沉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寸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翻起碎石,像是被巨锤砸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震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他的大金刚剑意,正面被人一掌拍散了。
陆沉锋瞳孔骤缩。
来之前,剑阁推演过柴玉关的战力——一掌毙赵天雄,至少是宗师后期。三位巔峰剑阁长老联手,三才剑阵围杀,应当稳稳拿下。没有意外。
但这一掌之后,他知道推演是错的。
此人不是宗师后期。是宗师巔峰中的绝顶人物,甚至已经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那一掌的真气浑厚程度,不在他陆沉锋之下,而掌法中蕴含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更是他平生仅见。
柴玉关借反震之力左移,堪堪避过左侧柳玄潭阴柔的一剑。剑尖擦著他的肋部掠过,削下一片衣料,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布料在空中飘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
与此同时,柴玉关右肘猛撞,带著一股螺旋真气,直捣身后钟牧的胸口。钟牧不得不收剑格挡,剑身横在胸前,硬接了这一肘。螺旋真气撞上剑身,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钟牧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照面,三才剑阵被硬生生打出了一道裂缝。
陆沉锋深吸一口气,真气在体內急速运转,震裂的虎口在真气的灌注下迅速止血。他稳住身形,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柴玉关,像一条被打伤后愈发疯狂的狼。
“变阵。”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只有两个字,但柳玄潭和钟牧同时听懂了。
三柄长剑再次合击。
这一次,三人不再留手。留手的代价,可能就是死在这里。
陆沉锋的大金刚剑意催至十二成,剑罡凝成一道丈许长的青色光柱,如同天神降下的裁决之剑,正面碾压而下。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真空,发出刺耳的尖啸。柴玉关脚下的青石板承受不住这股威压,一块接一块地碎裂下沉。
柳玄潭的剑路从阴柔转为诡譎。剑尖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不,是九道——每一道残影都带著真实的杀机,每一道都足以致命。残影如鬼魅般在柴玉关身侧游走,像是九条毒蛇同时扑向猎物。
钟牧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贴著地面刺出。剑罡贴著青石板游走,像一条隱没在地底的蛟龙,石板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激得到处飞溅。剑罡直奔柴玉关的后脚跟,若是命中,足以將他一双腿齐膝斩断。
三才剑阵的真正杀招——天崩、地裂、人绝。
柴玉关暴喝一声。
那一声暴喝不像是一个受伤之人的嘶吼,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发出的咆哮。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三人的耳膜生疼,连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他的双掌齐出。真气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气墙,气墙厚达半尺,表面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气墙硬撼陆沉锋的天崩剑罡——青色光柱撞上气墙的瞬间,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光芒四射,刺目欲盲。
气墙剧烈震盪,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像一面即將碎裂的镜子。但它没有碎。它將那道丈许剑罡生生挡住了,一寸一寸地顶了回去。
与此同时,柴玉关的右脚猛地跺地。
这一脚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踩碎了石板下面的碎石层,踩进了泥土。整个院子的青石板在这股巨力下炸裂开来,碎石如暗器般四散飞射,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將柳玄潭的七道——不,九道残影尽数打散。
残影在碎石雨中破碎,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空气中。柳玄潭不得不收剑回防,长剑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將飞向自己的碎石尽数磕飞。
柴玉关那一跺脚也將钟牧贴地而行的剑罡震偏了方向。剑罡从柴玉关脚边掠过,轰然撞上院墙,將整面青砖墙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大洞,砖石碎块飞出数丈之外,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但柳玄潭毕竟是剑阁长老。
他见残影被破,不退反进——剑阁长老的尊严不允许他在一个照面后就退却。他咬紧牙关,长剑一抖,一道细如髮丝的剑罡从碎石缝隙中钻入,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穿过了漫天飞舞的碎石和尘土,从柴玉关的腰间横扫而过。
剑罡过处,衣料撕裂,皮肉翻开。
剑尖入肉三分,从左腰扫到右腰,几乎切断了肋骨。鲜血在那一瞬间甚至来不及涌出——因为剑太快了,快到伤口在一息之后才反应过来,鲜血隨之喷涌而出,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柴玉关的身体微微一晃。
鲜血从腰间涌出,顺著衣袍往下淌,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青石板上的血泊迅速扩大,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手掌按著一块稜角分利的碎石,指节泛白。左手尚能握拳,拳面抵著地面,支撑著身体不倒下。
血从腰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石板上匯成一小滩,然后又一小滩,两滩血渐渐连成了一片。
陆沉锋看到柴玉关跪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举起长剑,剑身在月下泛著冷光。剑罡在剑身上凝聚,青光暴涨,將他的半边脸照得惨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猎手即將得手时的本能反应。
他只是冷笑著,缓缓抬起头。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受伤被困的猎物,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伤得越重,杀意越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冷静的、燃烧的、择人而噬的凶光。
他深吸一口气。
腰间伤口在这一吸之间崩裂得更开,鲜血喷涌得更猛,暗红色的血柱溅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掌上,顺著指缝淌进碎石缝隙。但柴玉关浑然不觉——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仿佛那腰间的伤口只是別人身上的一道划痕。
他的双手慢慢撑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手掌下的碎石被按得咔咔作响,有些嵌进了他的掌肉,他感觉不到。浑身上下的真气在体內疯狂运转,经脉中的真气像是被点燃的岩浆,在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身体內部传出来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他站直了身体。
腰间的血还在流,半边衣袍已经湿透,粘在身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昂得高高,眼中没有半分怯意。
三个宗师巔峰。三才剑阵。腰间一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三个宗师巔峰,”柴玉关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砂纸磨过的铁器,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一缕,他连擦都没擦。
“就这点本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陆沉锋心中一凛。剑罡在他的剑身上凝聚到了极致,青光如炬,照得满院通明。但他举著剑,却迟迟没有斩下。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临死前求饶的,见过闭目等死的,见过绝望反击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几乎被腰斩,不仅没有倒下,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反而战意更盛,杀气更浓。
这个人到底是疯了,还是根本不怕死?
陆沉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將心中那一丝犹豫碾碎,长剑轰然斩下。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