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天还没黑尽。
广陵府城二月堂总坛大门外,两个值守的帮眾正靠在门柱上低声閒聊,聊的是昨夜那场廝杀,聊的是柴堂主的伤势。说到惊险处,左边那人压低了声音,刚要开口,忽然住了嘴。
因为街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著玄色长袍,袍角沾著长途跋涉的风尘,却丝毫不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凌厉。
他的长髮披散在肩头,被晚风吹起时露出刀削斧刻般的冷峻面容。眉骨高耸如险峰,鼻樑挺直如剑脊,嘴唇紧抿,看不出任何喜怒,那双眼睛却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任何风暴投入其中,都翻不起浪花。
两个帮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四龙首。
李沉舟从两人中间走过,目不斜视。两个帮眾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从背后消失,才敢直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以及眼底那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四龙首到了,对面那些杂碎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沉舟进了总坛正堂。
上官金虹和伤势未愈的柴玉关已等候多时。堂中燃著三盏灯,將四壁映得明亮如昼。
柴玉关腰间的绷带换过了新的,青色的瘀血痕从衣领处隱约可见,但他的坐姿依然笔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病色。上官金虹站在窗边,双手负在身后,望向暮色沉沉的街巷,不知在想什么。
李沉舟进门的时候,柴玉关站起身,动作平稳,腰间的伤似乎並未影响他的行动。上官金虹也转过身,微微欠身。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沉舟走到主位坐下。
李沉舟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枪,双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一丝锐意——不是针对他们,而是穿过他们,望向更远处那些胆敢冒犯的人。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木剑派。既然他们不想等,那就不用等了。”
上官金虹抬眼看他。柴玉关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李沉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替我传一句话。”李沉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青龙会四龙首,三日后在祁山府青木峰下约战青玄真人。”
柴玉关的瞳孔微微缩了缩。青玄真人,青木剑派掌门,老牌大宗师三重天,成名三十余载,剑下从未有过败绩。整个西部十三府,能与他正面交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三日后?”柴玉关確认道,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是確认。
“三日后。”李沉舟重复了一遍,“对方既然敢出手,我便堂堂正正打回去。他要打,我便奉陪到底。倒要看看,他青玄真人的剑,能不能挡得住我李沉舟的路。”
李沉舟接著说,语气从平静转为不容置疑的果断:“三日后的挑战,上官隨我去。柴堂主伤还没好,留下养伤。”
“是。”上官金虹应得乾脆,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多余的担忧。他知道李沉舟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十拿九稳。
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开的。確切地说,是当夜就开始传了。
短短一天之內,整个西部十三府都知道了。
不是通过驛站,不是通过官方的信使,而是通过二月堂柴玉关铺下去的那张情报网——这张网原本是为青龙会的物资流通和势力整合铺设的,四通八达,密不透风。
但在需要传播消息的时候,它摇身一变,就成了整个西部最快、最广、最深的信息通道。一夜间,从平阳郡到雁门府,从广陵府到祁山府,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甚至连不该知道的江湖散人都听说了这个消息,在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
“青龙会四龙首李沉舟,三日后约战青木剑派掌门青玄真人。祁山府,青木峰下。”
听到这个消息的各方势力反应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把这条消息咀嚼了三遍。
血冥教收缩得更紧,原本在边境线上巡逻的教眾被连夜召回三处据点,外围哨探全部后撤十里,仿佛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青龙会顺手收拾了。
铁血堂在白狼谷的攻势立刻放缓了两成,原本每天都要发动的试探性进攻忽然停了,铁血堂的堂主亲自下令“观望三日”。狼牙盟残部更乾脆,连夜后撤三十里,连营寨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刻招惹青龙会。不是因为怕李沉舟——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个信號:青龙会要亮底牌了。在这张底牌亮出来之前,谁都不想当那个被祭旗的。
而在青木峰上,气氛截然不同。
青玄真人正在剑阁中打坐。剑阁悬在半山腰,三面悬空,云雾从脚下流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祁山山脉。他在这里坐了三十年,每一道剑气都浸透了这座山峰的灵气。
然后他听到了消息——不是从广陵府传来的,是从山下传来的。
一个青木剑派的巡山弟子连滚带爬地衝进剑阁,膝盖磕在门槛上,一个踉蹌摔倒在地,却顾不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掌门——青龙会四龙首李沉舟,约战掌门!三日后,祁山府,青木峰下!”
整个剑阁鸦雀无声。
不止是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片刻。正在擦拭剑身的二长老停下了手,正在翻阅典籍的三长老抬起头,正在为弟子讲授剑法的四长老霍然转身。所有人都看向青玄真人,又迅速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眼角的余光却都死死盯著他的反应。
约战大宗师三重。
没有人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敢开这个口,敢把“约战”二字用在青玄真人身上,至少也是大宗师。不是大宗师,连站在青木峰下的资格都没有。
青玄真人沉默了很久。
剑阁中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以及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云雾从脚边流过,將剑阁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良久,青玄真人睁开眼。
“接。”
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玄真人接下这场约战,不是为了赌一时之气。
青木剑派的立身之本正在被青龙会动摇:一位长老被砍了,头就掛在广陵府城门上示眾三日。
剑阁三老联手去杀一个堂主,鎩羽而归不说,还折了两人。江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消息早就传遍了十三府,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侵蚀青木剑派百年积攒的威严。
天底下最不能低头的一群人,已经被逼到了不能不应的地步。
不接,威严尽失,从此江湖上谁还敬青木剑派三分?
接了,至少还有一搏之力。贏了,一切都回来了,青龙会的扩张势头將被这一剑斩断。
输了——即使输了,只要青玄真人能活著走下来,青木剑派的根基就不算断。这便是他应战的全部考量,没有退路,所以不必退。
消息从青木峰上传下去,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西部十三府都知道了——青玄真人接战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青龙会有大宗师了。
这不是一个猜测,而是一个確认。敢约战青玄真人这种老牌大宗师三重,实力至少不会低於大宗师。
之前的青龙会没有大宗师坐镇,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他们靠的是铁血手段、严密组织和柴玉关的运筹帷幄,硬生生在西部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都以为青龙会的上限就在这里了,没有大宗师,再强也强不到哪去。
但现在有了。
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挑战五大顶级势力的掌门,连个过渡都没有,连个试探都没有,上来就是王炸。
这条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了西部各方的神经里。
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约战本身更深远。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摇摆的、骑墙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都安静了。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没有人再敢选边站队,所有人都在等——等三日后青木峰下的结果。
如果李沉舟贏了,或者即使输了但活著走下来,青龙会就不再是一个“新兴势力”,而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连大宗师三重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到那一天,站队就不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生存问题。
青木峰下,三日后。
整个西部都在等那一天。茶馆酒肆里的议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赌坊甚至开了盘口——李沉舟胜一赔三,青玄真人胜一赔一,平局一赔五。押注的人络绎不绝,铜钱银子堆成了小山,但有意思的是,押李沉舟胜的人比预料中多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李沉舟真能贏,而是因为这些人想赌一个可能性——赌青龙会的底牌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