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木峰下
天还没亮。
祁山府青木峰下,那片开阔的荒原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四面八方的路上,人影绰绰,如潮水般涌来。先是三三两两的江湖散人,背著刀,挎著剑,骑著驴,赶著车,像溪流匯入江河一样从各个山口冒出来。然后是成建制的势力——马车、旗帜、隨从、护卫,一队接著一队,在荒原上铺开,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涇渭分明。
青木峰拔地而起,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巨剑,山体呈青黑色,陡峭如削。峰顶隱在晨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从山腰往下,层层叠叠都是青木剑派的建筑轮廓。今日的剑派格外安静,山门紧闭,没有弟子巡山,没有晨课诵剑,整座山都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场战开。
荒原上的人越聚越多,到辰时,已有近千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青龙会的人来了吗?”
“还没。”
“青玄真人呢?”
“在山顶上。今日他不会下山,等李沉舟上去。”
“上山?不是约在峰下?”
“你听清楚没有?约的是青木峰下。但青玄真人的剑,方圆百丈皆为剑域,他在峰下还是峰上,有区別吗?”
说话的人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东边来了一队人马。
朝天宫
最先抵达的是朝天宫。
队伍不算大,只有十几人。领头的是朝天宫副宫主凌虚子——大宗师初期。
凌虚子没有下车。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青木峰,又看了一眼荒原上乌泱泱的人群,淡淡一笑:“来早了。”
车帘放下,人不再露面。
有人在远处看著,低声道:“朝天宫都坐不住了。”
“废话。青龙会冒出一个大宗师,谁敢不来看看?”
“听说朝天宫和青木剑派私交不错?”
“私交归私交,今日他们是来看门的——看青龙会这扇门到底有多厚。”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你猜凌虚子希望谁贏?”
另一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不知道。”
铁血堂
铁血堂的人从西边来。
只有五个。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手罗梟——铁血堂副堂主,大宗师初期。此人双手自幼浸入铁砂毒液中淬炼,一双肉掌比精钢还硬,能徒手摺断刀剑,掌风含毒,中者半个时辰內浑身溃烂而死。
江湖上流传著一句话:寧遇阎王,莫见铁手。
罗梟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暗红色的短袍,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手臂。他的脸很普通,但那双眼睛不像活人——冷漠、死寂,像是两颗灰色的石头,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身后的四个人都是铁血堂的护法,修为在宗师境上下。五个人在荒原西侧找了一块高地,席地而坐,一言不发。
罗梟从腰间取下一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青木峰的风,带著剑味。”
四个护法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话。
罗梟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木峰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毒液浸黑的牙齿:“今日这场热闹,值两袋酒。”
血冥教
血冥教的人来的时候,天边飘过来一朵乌云。
不是真的乌云,是一件血色大氅。
血冥教大护法殷无血——大宗师初期。
殷无血这个人,在西部十三府的名声比铁手罗梟还要臭。罗梟杀人是为了钱,殷无血杀人是为了血。血冥教的修炼功法与血脉有关,殷无血是教中最擅长“炼血大法”的人,据说他每杀一个人,都能从对方的血液中汲取一丝力量,积少成多,三十年杀了一千七百余人,硬生生把自己堆上了大宗师。
他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髏。那件血色大氅拖在地上,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夸张,是他身上散发的煞气太重,普通草木根本承受不住。
殷无血身边只带了一个隨从,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白衣白裤,手里捧著一只白玉罈子。坛口封著硃砂符籙,符籙上的硃砂纹路在微微蠕动,像活物。
有人忍不住问:“那罈子里装的什么?”
没人回答。
也没人想知道答案。
“血冥教前阵子被青龙会嚇得收缩了好几百里,今日殷无血亲自来,怕是想看看李沉舟到底有多厉害。”
“也有可能是来看李沉舟怎么死的?
“死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镇抚司与锦衣卫
官面上的势力来得最晚,但排场最大。
镇抚司来的是万户所的人,领头的是万户沈惊鸿。
沈惊鸿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衫,腰悬玉佩,看上去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著一丝笑意。但任何一个在西部混了超过十年的江湖人都知道,这位沈万户的笑,比刀子还冷。
他身边跟著六个人,都是镇抚司的精英探子,修为不高,但眼力极毒。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本册子,一支炭笔,炭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沈惊鸿刚到,第二波官面上的人就到了。
锦衣卫衙门指挥使顾长风的人。
顾长风没有亲自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坐镇京城,手伸不到这么远,但他派来了他的心腹——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凌云志。凌云志是宗师初期,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著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惊鸿朝凌云志点了点头。
凌云志也点了点头。
除了这几家庞然大物,来的人还有很多。
祁山府本地的世家来了三家——王家、赵家、周家,都是传承百年以上的武学世家,家中至少有宗师境的老祖坐镇。今日派来的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名义上是“观摩学习”,实际上是替家族来收集情报的。
狼牙盟也来了人,但只来了一个。那人裹著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躲在人群最后面,生怕被人认出来。狼牙盟前阵子被青龙会打得差点灭门,今日派人来,不为看热闹,只为看一件事——青龙会的敌人,是死是活。
还有几个小门小派、鏢局、武馆、商號的人,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四百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连靠近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站在荒原边缘,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像一群等著开饭的鸭子。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青木峰。
荒原之上
日头渐渐升高。
凌虚子还在马车里没有出来。但马车周围的帷幔无风自动,一股清冷的气息从车中渗出,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大战预热。
铁手罗梟已经喝完了两袋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身旁的四个护法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內容。但罗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一个护法终於忍不住问:“副堂主,您笑什么?”
罗梟把空酒囊扔到一边,舔了舔嘴唇:“我在想,李沉舟今天会不会死。”
“您希望他死?”
“我希望他別死。”罗梟的声音低下来,“他要是死了,我去找谁报仇?”
殷无血还在站著。他的血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少年隨从捧著白玉罈子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殷无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来了。”
少年没听懂:“什么?”
殷无血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东南方向,瞳孔中映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荒原上忽然安静了。
不只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风声、人声、马嘶声、旗幡猎猎声——全没了。
不是风停了,不是人住了嘴,而是另一种东西压过了一切——一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慄的压迫感。
整座荒原的碎石同时跳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因为有人在走路。
李沉舟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玄色长袍,披散长发,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两千人不存在,仿佛眼前的青木峰不过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没有看凌虚子的马车,没有看铁手罗梟,没有看殷无血,没有看沈惊鸿,没有看凌云志。他走过这些人的面前,就像走过路边的杂草。
但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石路面上,声音不重。但整条街的地面都在跟著他的脚步微微震颤——不,不是街,是整座荒原。两千人都感觉到了脚底的震动,都看到了碎石在跳跃,都听到了自己心跳声在加速。
上官金虹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距离三步,不近不远。他的目光扫过两侧人群,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不动声色,却让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荆无命走在最后,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柄出了鞘但没有见血的剑。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警告——谁敢动,谁先死。
三个人,面对两千人,面对一座有老牌大宗师坐镇的山峰。
李沉舟走到青木峰下,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峰顶。
晨雾还没有散尽,峰顶隱在云雾之中,看不到青玄真人的身影。但李沉舟知道他在那里。就像青玄真人知道他来了。
荒原上两千双眼睛盯著他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卖茶水的停了手,赌桌上押注的手悬在半空,就连风都识趣地绕开了这片荒原。
李沉舟站在青木峰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长发被风吹起,玄色长袍的下摆在脚边翻卷。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荒原,传上了青木峰,传进了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青龙会四龙首李沉舟,应约而来。”
顿了顿。
“青玄真人,请。”
两个字落地。
整座青木峰上,所有的剑同时长鸣。
千剑齐鸣,声震九霄。那声音不是铁器碰撞的刺耳声响,而是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震颤,像是整座山峰都在回应这个“请”字。
山风骤急,晨雾散尽。
青木峰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青玄真人。
他居高临下,看著峰下那道玄色身影,声音沉如暮鼓:“李沉舟。”
李沉舟微微抬头。
两道目光隔著千丈山壁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无形的火花。
青玄真人开口,声音从峰顶传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杀我弟子,辱我剑派,今日还敢来?”
李沉舟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派弟子围杀我青龙会堂主,就该想到有今日。”
青玄真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就让老夫看看,青龙会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青木峰上,青色古剑出鞘,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將晨雾劈成两半。
大战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