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子的手僵住了。
他感知到了后山更深处——那几道刚刚亮起的剑光正在迅速逼近。那是比青元子更古老的存在,是青木剑派真正的最后底牌,是连青元子都要叫一声师叔祖的老怪物。
但他们赶来需要时间,而李沉舟如果现在出手,青元子没有把握能在寿元燃尽之前留下他——甚至没有把握能活著等到那些剑光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青木剑派弟子和长老,扫过满脸死灰的青松真人,扫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剑阁长老。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挥了挥手。上官金虹和荆无命跟上了他。
荒原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青木峰的山道。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光线变得昏暗。但那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石阶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先是玄色长袍的下摆,然后是披散的长髮,然后是那张刀削斧刻般的冷峻面容。李沉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石阶上,仿佛他刚从山下游玩归来,而不是从一场生死搏杀中脱身。
他的左肩,一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玄色长袍的肩头被浸透了一大片,在暮色中看不出是黑色还是深红,但血珠顺著手臂滴落在石阶上,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殷红,像是一行无声的诗。
他身后跟著上官金虹和荆无命。两人身上也有搏杀的痕跡,但气息沉稳,显然没有受什么伤。三人沿著山道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不像是逃走,更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荒原上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著李沉舟从山道上走下来,看著他肩头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著他平淡如常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那股君临天下般的沉稳。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手罗梟第一个收回了目光。他拿起酒囊,灌了一大口,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走了。”
铁血堂的五个人同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荒原。罗梟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快到他的手下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殷无血站了很久,久到李沉舟的身影已经从山道上消失,久到暮色彻底笼罩了荒原。他身后的白衣少年终於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大护法……”
殷无血这才回过神来。他拢了拢血色大氅,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有余。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后怕。他在后怕自己当初收缩防线的决定还不够快。
朝天宫的马车开始移动。凌虚子放下了车帘,没有留下任何话。但马车驶出数十丈后,车內传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嘆息里有庆幸,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锦衣卫凌云志看著李沉舟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棋手看到真正对手时的兴奋。他对身边的副手说:
“回去稟报指挥使,青龙会四龙首,大宗师三重以上,战意无双。建议……重新评估西部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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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笔尖都在抖。
镇抚司沈惊鸿收起了摺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青木峰看了很久,最后將摺扇在掌心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探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给我查。三龙首、二龙首、大龙首。我要名字,要修为,要来歷。查不到就別回来了。”
探子面如土色,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狼牙盟那个裹著灰斗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他来得比谁都快,走得比谁都急,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其他小势力的人则像炸了锅一样议论起来。
“他真的杀了青玄真人?在青元子面前?”
“你没看到那道剑光吗?大宗师五重!李沉舟硬扛了一剑,还把青玄真人给宰了!”
荒原上的人渐渐散去,但那股震撼和寒意久久不散。
有人在低声议论青龙寺。
“青龙寺今天没派人来。”
“是啊。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
“你是说,青龙寺知道李沉舟能贏?”
“不。我是说,青龙寺可能知道青龙会的底细。四龙首、三龙首、二龙首、大龙首……你有没有想过,青龙寺和青龙会,都带『青龙』字?”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脸色煞白,像是说出了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两人对视一眼,再也不敢多言,低头匆匆离去。
暮色越来越浓。青木峰像一柄折断的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荒原上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一串从山道上蜿蜒而下的血跡,在初升的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那一夜,整个西部十三府无人入眠。
无数封密信从祁山府的各个方向飞出去,飞向血冥教总坛,飞向铁血堂本堂,飞向朝天宫,飞向镇抚司和锦衣卫的案头。每一封信上都有同样的內容:
青玄真人,战死。青元子现身,大宗师五重,未能留下李沉舟。李沉舟修为不低於大宗师三重,战意之强世所罕见。青龙会上有三龙首、二龙首、大龙首,修为不明。建议暂缓一切针对青龙会的行动,重新评估。
青木峰之战,结束了。
但西部十三府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