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篝火燃了一夜。
天明时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
老乞丐坐在原地,怀里抱著那根竹杖,双目微闭,像是在打盹。小乞丐已经不在乾草堆上了——他蹲在破庙门口,手里捏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晨雾从破损的院墙外涌进来。
破庙笼在一片灰白色里。
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
来人三十余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透著一股阴惻惻的光。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別著两把短刀,刀鞘上缠著暗红色的布条。
脚步落地无声。
踩在枯草上,连叶片都不曾压弯。
“鬼手。”
小乞丐头也没抬。手中的树枝继续在地上划拉著。
被称为“鬼手”的精瘦汉子在破庙门前停下脚步,单膝点地。
“大人。”
“说。”
“那个新来的小旗,底细查清楚了。”
鬼手压低声音。
“东方唯我,十五岁,炼体境巔峰。广陵府千户所直接调来的,来之前没有任何镇抚司的履歷。千户大人亲自交代安排的,送他来的人是千户所的百户韩铁山。”
小乞丐手中的树枝停了。
“东方。”
他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皇城那一家?”
“应该是。”
鬼手道。
“不过属下分析,他不太可能是泣血侯府的嫡系。
泣血侯东方无敌的嫡子,就算资质再平庸,也是长公主的亲骨肉。
绝不可能扔到清河城这种地方来,更不可能特意交代『不用特殊对待』。属下判断,他最多是东方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託了关係想进镇抚司谋个前程,被千户所打发到这里来的。”
小乞丐没有接话。
只是看著地上那张图。
目光停在“东方”两个字上。
“大人。”鬼手试探著问道,“这个东方唯我,怎么处置?”
小乞丐抬起头来。
眼神里带著一丝冷意。
“一个旁支子弟,死了也不会有人大动干戈。”
他用树枝在地上那个“东方”二字上画了一个叉。
“让黑蛇去。炼体境巔峰而已,黑蛇后天换血境中期,绰绰有余了。做得乾净些,別留痕跡。”
鬼手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住。”
小乞丐叫住他。
“不管他有没有保命底牌,都不能让人联想到咱们身上。镇抚司虽然把周铁的案子结了,但郑元朗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
“属下明白。”
鬼手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小乞丐將手中的树枝扔进篝火堆里。
看著它被余烬点燃,慢慢烧成灰烬。
“一个旁支。”
他自言自语。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死了就死了。”
苍茫山脉。
山寨已经初具规模。
五天时间,孙老四带著那十几號人將寨子的柵栏全部加固了一遍。库房里堆满了从山中猎来的妖兽材料。文泰来又带人下山砍了一批硬木,在东边多搭了两间木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陈家洛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因为山寨的事。
是因为孙老四昨天无意间说的一句话。
昨天傍晚,孙老四带人去西边的溪涧取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陈家洛问他怎么了,孙老四犹豫了一下,说在西边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跡。
“打斗的痕跡?”陈家洛当时便上了心。
“是。”孙老四比划著名,“一大片灌木被齐根削断,地上有好几个坑,像是被掌力震出来的。石头上还有刀痕,很深,不像是普通猎户能砍出来的。
最古怪的是——那片打斗痕跡的旁边,有一块崖壁。崖壁上刻著几个符號,歪歪扭扭的,看不懂。但看著让人心里发毛。”
陈家洛当即让孙老四带他去看。
到了那处山坳,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崖壁上的符號他確实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符號上残留的气息:阴冷、腐朽、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適。从打斗痕跡的规模和残留气息的浓度来看,动手的人修为不低。至少后天神力境,甚至可能更高。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陈家洛对孙老四道。
回到山寨后,他立刻叫来文泰来。
“周铁。”文泰来听完,浓眉紧锁,“镇抚司那位周总旗就是后天神力境的修为,尸首至今没找到。如果那处山坳就是周铁出事的地方——”
“很有可能。”陈家洛点头,“能杀死后天神力境高手的人,至少是同级別,甚至更高。而且那些符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这件事必须稟报主上。不过现在信息太少,只凭一处打斗痕跡和几个看不懂的符文,说不清楚。明天我沿著那处山坳往深处再探一探,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跡。”
“我跟你一起去。”文泰来立刻道。
“不行。山寨这边不能离人,你得留下坐镇。”
文泰来知道陈家洛说得有理,只能点头应下。
清河城,县衙。
夜色已深。
县令孙良玉的书房里还亮著一盏灯。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信,眉头紧锁。今年四十有六,先天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八年。八年里,清河城换了三任镇抚分司的主官,而他的位置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他政绩有多好。
是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在清河城这种地方,不出头,就是最好的为官之道。
但这一次,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两短一长。
“进来。”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无声无息。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狭长而阴冷的眼睛。
黑衣人单膝点地。
孙良玉將手中的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镇抚司新来的那个小旗,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
“东方唯我,十五岁,炼体境巔峰。广陵府千户所直接调来的。送他来的人是韩铁山,千户所的百户。从千户所的態度来看,应该不是东方家的嫡系。
千户大人交代的是『不用特殊对待』——若是泣血侯嫡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
孙良玉沉默了片刻。
“一个旁支子弟,本身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他来的时机太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铁死后,郑元朗一直没死心。现在千户所又塞了一个姓东方的小旗过来。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都说明一件事——上面的眼睛,开始往清河城看了。”
黑衣人开口:“大人,要不要属下——”
他没说完。
只是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孙良玉摇了摇头。
“不急。”
他转过身来。烛光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盯著那件东西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周铁是谁杀的,你也清楚。破庙里那两个乞丐,又是另一伙人。现在又来了一个东方小旗。清河城这潭水,已经够浑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东西埋在山里,出土的日子还早得很。现在谁先冒头,谁就是靶子。让那些人先去爭、先去抢、先去把水搅得更浑。咱们,浑水摸鱼。”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属下明白了。盯著那件东西的人都撤回来一半?”
“对。不要盯得太紧,给他们留出动手的空间。但也不能完全撤——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动向。尤其是破庙里那两个人,还有苍茫山脉里杀死周铁的那伙人。”
“是。”
黑衣人正要退出,忽然被孙良玉叫住。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孙良玉沉默了一瞬。
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东方小旗……不管他是什么来路,先不要动他。让他活著,比死了有用。水越浑,鱼越容易摸。”
“属下明白。”
黑衣人退出书房。门重新合上。
孙良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方势力。破庙那伙人在明,杀周铁的那伙人在暗,他孙良玉在更暗处。现在又多了镇抚司的一双眼睛。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