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傅红雪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前方,迷宫的出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一座向下的石梯,幽深陡峭,通往第三层。
石阶上隱隱有暗红色的血跡,不知是哪一朝的探宝人留下的。
但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白袍如雪,白髮如霜。白莲教,白衣法王。他负手而立,显然不是路过——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李沉舟。幽冥法王,是你杀的?”
李沉舟看著他,没有否认的必要。
“是。”
白衣法王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却勾起一丝笑:“那你就给他陪葬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
大宗师五重天的全力一击,毫无花哨,一掌拍出。掌风如怒涛翻涌,整条通道都在震颤,墙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傅红雪出刀。
黑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凌厉,像一声闷雷。
刀光与肉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是金属交鸣,而是力量与力量之间最纯粹的撞击。
白衣法王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傅红雪也退了一步,靴底磨出一道焦黑的痕跡。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但袖口已被劲风撕裂了一道口子。
白衣法王稳住身形,目光从傅红雪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他手中那柄漆黑无光的刀上。
“大宗师五重?”白衣法王眯起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忌惮,
“青龙会果然藏得很深。阁下怎么称呼?”
“青龙会,七龙首,傅红雪。”
傅红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白衣法王心中飞快地掂量了一番:单打独斗,他与傅红雪胜负在五五之间,谁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若李沉舟出手,以一敌二,他毫无胜算。
更何况青龙会后面还站著那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掌势,语气依然冷硬,却少了几分锋芒:
“青龙会果然藏得深。今天不是时候——进了第三层,再跟你们算帐。”
他转过身,白袍翻卷,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入口处。
傅红雪收刀入鞘。他低声道:
“此人修为扎实,根基极稳。若死战,百招之內难分胜负。”
李沉舟点了点头,面色不变:“不必急。第三层自有机会。”
他抬了抬下巴。
“走。”
青龙会的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像一串渐渐沉入深潭的石子。
东方唯我一直等到青龙会的人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从藏身的转角处走出来。
他没有急著下去。
第三层肯定比第二层更凶险——机关、禁制、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大人物们。让大势力先去趟路,永远是最聪明的选择。
叶星辰也跟了上来。
两个人在楼梯口不期而遇,隔著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叶星辰的目光里带著警惕——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穿著青色长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在这种地方,看不透的人往往最危险。
东方唯我却淡淡一笑,像是对叶星辰的警惕毫不在意:“不下去?”
叶星辰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你也是散修?”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下去?”
“等一会儿。让大人物们先走,我们在后面慢慢跟著,安全第一。”
叶星辰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放鬆了一些,主动伸出手:“我叫叶星辰。你呢?”
“东方……无名。”
“无名?好奇怪的名字。”
“父母起的,没办法。”
东方唯我耸耸肩,面不改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东方唯我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从哪里来,修炼多久了,有没有师门。叶星辰倒也坦诚,一一作答。
东方唯我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气运之子。这个少年將来会是怎样的人物?是名动一方的天骄?还是问鼎巔峰的大能?
“走吧。”东方唯我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该下去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脚步声一轻一重,很快被黑暗吞没。
遗蹟第二层,迷宫深处。
各方势力在迷宫中穿行了近半个时辰。有人迷失方向,在岔路口来回打转;
有人侥倖找到宝物,捂著怀里的玉盒喜形於色;也有人触发了机关,被万箭穿心或毒水蚀骨,永远留在了这片黑暗中。
但最先找到第二层核心区域的,是青龙寺。
了尘禪师走在最前面。
青龙寺的弟子们跟在后面,既敬畏又心安。
“师叔对这座遗蹟好像很熟悉?”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小声问。
年长的师兄立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但了尘禪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五十年前,老衲曾隨先师来过一次。”
弟子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骇。
不到半个时辰,青龙寺的人便走出了迷宫,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前。
大厅方圆数百丈,穹顶高达数十丈,镶嵌著数以千计的明珠。
那些珠子散发著柔和的萤光,將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如昼,连角落里的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大厅中央,摆放著数十个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有一个玉盒——玉质温润,隱隱透出各色灵光。
有的玉盒周围瀰漫著丹香,浓郁醇厚,闻一闻便觉神清气爽;
有的玉盒缝隙中透出兵器的凛冽锋芒,寒气逼人;有的玉盒则散发出古朴的气息,一看便知里面装著珍贵的功法玉简。
“宝物!”青龙寺的弟子们眼睛都亮了,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往前迈了两步。
“站住。”
了尘禪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齐齐停住了脚步。
那是比第一层复杂百倍的阵法纹路.
“师叔,能破吗?”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了尘禪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阵纹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数清一头沉睡巨兽身上的每一片鳞甲。
“能破。”他说,“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其他几条通道的方向,补充道:“而且,不止我们一家会到这里。”
话音刚落,另一条通道中走出了一队人马。
南极剑宗。
凌云子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弟子们个个神色戒备。凌云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央那些玉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压制的贪婪。
但那贪婪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顺著地面上的阵纹看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轻举妄动。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没有傻子。
紧接著,铁血堂到了。铁血堂的人个个身上带伤——有人在迷宫里吃了亏,但士气不减,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著那些石台。
朝天宫的人也到了。他们走得很稳,阵型严整,显然一路上的损失不大。
血冥教的人最惨,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却比来时更浓——死掉的人成了他们心中燃烧的燃料。
锦衣卫和镇抚司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官方势力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火药味。
青龙会是最后一批到的。
李沉舟有意放慢了速度,让前面的人探路。当青龙会的人出现在大厅入口时,大厅四周已经站满了各方势力的人马。
数十个石台,上百双眼睛盯著。
每一个玉盒都价值连城,每一件宝物都足以引发一场血战。
但没有人动——因为地面上的阵法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没有人愿意做那个把它惊醒的人。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明珠的光芒冷冷地照著每个人的脸。
而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看那些宝物。
了尘禪师。
他依然站在原地,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是看他们的脸,而是看他们的修为。他的目光经过谁,谁就像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汗毛倒竖。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大宗师七重天。
三十年前便已踏入这个境界的老怪物。青龙寺方丈的师弟,二十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坐化在某间禪房里——但他就这样站在这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在场的各方势力首领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铁血堂的堂主暗暗咬牙:七重天……比在场所有人至少高出两个小境界。若是动了手……
凌云子垂下了眼帘。他原本还想著凭南极剑宗的剑阵可以爭一爭,但此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血冥教的护法更乾脆——他往后退了半步,將自己藏到了人群后面。
李沉舟也看了了尘一眼。
了尘禪师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微微偏头,看了李沉舟一眼。
一老一少,隔著整座大厅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了尘禪师什么都没说,收回了目光,继续转他的念珠。
数十个石台,上百双眼睛盯著。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