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镇抚司后衙。
夜色浓稠如墨,书房中只燃一盏青灯,將窗纸上疏疏落落的梅枝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东方唯我独坐案后,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著一封来自东海的密信——宋缺亲笔,字跡峻厉如刀,將蓬莱岛之事写得简略却清晰。
“东海王持图而至,邀地府联手登岛,条件太过乾净。”
乾净得让人生疑。
东方唯我闭眼片刻,將整件事在脑中反覆推了三遍。
东海王是半步天人,在东海经营近百年,手下能调动的力量绝不止明面上那几条楼船。
他若要独自破禁,虽会损失惨重,但未必做不到。偏偏要请地府——而且是请三个伤势未愈的九重天大宗师。
他图什么?
他沉吟片刻,心中做出决断。
“系统,召唤。”
【消耗能量点:5,000,000。剩余能量点:1,468,000。】
【召唤中……】
【恭喜宿主获得:石之轩——半步天人,魔门邪王。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掌门,精通不死印法与道心种魔大法。善弈者,掌天下为棋盘。】
青灯骤然一暗,又猛地大亮。
书房中多了个人。
那人站在灯影的边界处,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陷在暗处。
四十余岁的面容清雋儒雅,嘴角微含笑意,穿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没有兵刃,周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
若非亲眼看见,东方唯我会以为那里空无一物。
石之轩微微欠身:“公子。”
声音温和,像一位在书院里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
东方唯我看著面前这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踏实。
宋缺的刀是锋利的,铁中棠的旗是刚猛的,绝无神的拳是霸道的。但石之轩身上没有这些——他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千万,谁也看不透流向何方。
“石先生。”东方唯我起身还了一礼,“坐。”
石之轩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张东海密信,没有急著开口,只安静等著。
东方唯我將东海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东海王的邀约、残图的疑点、蓬莱封印异动、以及他不能亲自出面的原因。
他说得极简洁,像是递出去一把钥匙,门里面是什么,他让石之轩自己推开。
石之轩听完,沉默了三息。
“东海王给地府递了三条线。”
他开口,语气平淡,“第一条是蓬莱的机缘,第二条是合作的诚意,第三条是试探的鉤子。他想知道地府到底有几个人、几条命、几颗心。”
“试探什么?”
“试探地府是否值得他深交。”
石之轩笑了笑,“东海上突然多了一股能打残半步天人的势力,东海王若不在意才有鬼。
登岛是饵,地府三王是鱼,他等著看鱼咬鉤之后是急著吞饵,还是先打量一下鱼竿后面站著谁。”
东方唯我微微眯眼:“所以他其实未必打算在岛上翻脸。”
“翻不翻脸,取决於地府在岛上的表现。”
石之轩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若地府三王见了宝物就扑上去抢,东海王便知道这群人不过是有点蛮力的武夫,可以利用。若地府三王步步为营、进退有度,他便会重新掂量——这支势力背后,还有没有旁人。”
“你打算怎么应对?”
石之轩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寒气带著梅花的清冷窜入书房,他深深吸了一口。
“他去探地府的底,我便让他探。”
石之轩转头,目光平静,“但探出来的底是什么,我说了算。老蛟龙那一战地府三王暴露了真实战力,这已经藏不住了。
可地府有多少颗脑子——宋缺的刀再快,也砍不到千里之外的棋局上。这件事,公子可以放心交给我。”
东方唯我没有犹豫:“那东海的事,便全权託付石先生。先生身份是地府转轮王,位列四王之上,专司布局谋划。三王那边,我即刻传信。”
石之轩微微頷首,没再多言。
东方唯我提笔飞快写下一封密信,封好之后交给门外候著的暗卫:
“飞鹰传书万蛇岛,转交泰山王亲启。”
信鸽振翅声消失在夜空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石之轩已经从窗前回到案边,隨手拿起那张东海残图的摹本看了片刻。
“公子,”他忽然问,“这张图你验过年代,但验过笔跡吗?”
东方唯我一愣:“笔跡?”
“上古天人之墓的禁制分布图,通常不会只画一份。”
石之轩將摹本放下,“东海王拿出来的这张,若只是前菜,那真正的全图一定还在他自己手里。我需要知道那张全图是什么样的——哪怕只看一眼。”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起来:“不急。上了岛,他会自己拿出来。”
东方唯我看著眼前这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石之轩的可怕之处不在於他的境界,而在於他甚至还没见到东海王,就已经把对方的出牌顺序猜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一事。”
东方唯我道,“蓬莱封印鬆动,今日傍晚已出现异象,一道暗红裂隙撕裂海空,响了七声钟鸣。宋缺说封印松得比预想快。”
石之轩的笑意敛了一瞬。
“七声?”他重复了一遍。
“嗯。”
“上古天人之墓的外层封印,钟鸣次数代表开启进度。”
石之轩缓缓道,“七声意味著外层禁制已破过半。若按这个速度——地府登岛之日,恐怕不等他们动手,岛上的东西自己就要出来了。”
东方唯我心头微沉。
“公子。”石之轩已经恢復了那副从容模样,月白长衫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我今夜便动身去东海。
到了之后,我会让三王答应东海王的一切条件,唯独登岛时间——由我来定。”
“你要什么时候?”
“最后一刻。”石之轩转身走向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东方唯我一眼,“让东海王以为他已经摸清了地府的全部底牌,然后告诉他——底牌只是我让他看见的那些。”
门合上了。书房中只剩一盏青灯和满室的梅香。
东方唯我靠在椅背中,感觉到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精力终於稍稍鬆了松。
系统面板上那一串数字他方才瞥了一眼——五百万换一个半步天人的石之轩,这笔帐划算得不像话。
他揉了揉眉心,从案上另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给父亲东方无敌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信末他犹豫了一瞬,添了一行字:
“儿子一切安好,勿念。”
信鸽再次飞出窗外时,天色已经泛起蟹壳青。
万蛇岛,次日正午。
宋缺站在码头,看著一艘不起眼的乌篷渔船从浓雾中缓缓靠岸。渔船上只有一个撑篙的老翁,和一个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
文士跳上码头,对宋缺拱了拱手。
“转轮王,石之轩。奉公子之命,前来会合。”
宋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他刀法通神,对气息的感知最是敏锐,可面前这人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这反而让宋缺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气息,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对自身的掌控已到了天人之下所能抵达的极致。
“宋缺。”他简短回礼,侧身引路,“铁中棠在殿內,绝无神伤重未出,但已经知道你来了。”
两人並肩走向正殿,海风將码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石之轩忽然在一处能看见东南海面的拐角停下脚步,望向那片浓雾笼罩的海域。
“蓬莱岛的方向?”
“嗯。”
“昨晚七声钟鸣之后,”石之轩问,“东海王可有传信过来?”
宋缺的眉梢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若真心合作,异象之后一定会催问登岛日期。他若另有所图,反而会安静下来等著地府先著急。”石之轩转回头,“所以他传信了?”
“今早到的。”宋缺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邀地府三王今夜登他的巨鯨號赴宴,说是有『新的发现』要当面商议。”
石之轩接过请柬,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纸张的厚度。
“宴无好宴。”他笑了笑,“但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当面告诉他。”
他將请柬递还给宋缺,大步走向正殿,月白长衫在灰暗的海天之间像一道突兀的光。
宋缺跟在后面,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觉得东海这片浑浊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然搅动。
而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平阳郡,东方唯我正坐在镇抚司后衙的梅树下饮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乌黑短剑,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一串剩余的数字。
1,468,000。
够一次铂金召唤,还能剩不少。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喝完了一杯茶,然后起身去镇抚司点卯。他是平阳郡分司总旗,该当值的时候还是得当值。
日子照常过,谁也看不出这位少年总旗心里装著多少东西。
只有梅花落了他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