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都城外,正月二十二。
青龙会的四路合围已经推进到赤都外围三十里。
大帐扎在一片丘陵的背风处,帐中灯火通明,六位堂主聚在沙盘前。李沉舟站在主位,双臂抱胸,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插了白莲旗的小木牌上。
白玉京不在——二龙首带著那杆黑戟先行返回总坛安置,西门吹雪与叶孤城隨行护送。南疆这边的事,三龙首李沉舟全权主理。
“白莲教三位长老已经进城了。“
柴玉关指著赤都方位,指尖在沙盘边上点了点。
“红衣法王把最后的底牌从万佛寺那边调了过来。
三个大宗师七到八重的老傢伙,加上红衣法王本人九重初境——硬骨头。三龙首,正面攻城的话,咱们伤亡不会小。“
李沉舟抬眼看了看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城防標记。“硬骨头?那就啃。明天一早,我正面攻城。
“他转头扫了一圈帐中,“四龙首——“
大帐角落的阴影里有人动了。
关七缓步走出来,青灰色布袍,面容清瘦,腰间什么都没有掛,空著手像出门买菜。
迷天盟的创始人、大宗师九重天中期的四龙首方才一直沉默地待在最暗处,此刻走到灯下,眾人才看清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在城中等他们。“
关七道,“正面攻城打穿的时候,白莲教那三位长老和红衣法王一定会从暗道撤退。
暗道出口我已经標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隨手摊在沙盘边缘,纸上画著赤都宫城下方错综复杂的地道结构,每一处岔口、每一个出口都標得清清楚楚。眾人看了一眼,不由得暗暗心惊——这地道图画得比白莲教自己人还精细。
关七的手指在某处一捺:“他们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我。“
李沉舟点头:“那便这样。“
正月二十三,黎明。
赤都北门之外,青龙会三千精锐列阵。
李沉舟站在阵前,没有带兵刃。
他將双拳抱於胸前,目光平静地望著城头上密集的赤甲军弓箭手和符籙师。
那些弓箭手的弓弦已经拉满了半刻钟,手臂在发抖,箭头在晨光中泛著冷铁的光。符籙师们则聚在城楼两侧,掌中符纸贴了厚厚一层,各自屏息凝神,等著红衣法王一声令下便要施放。
城头上,红衣法王亲自督战。
他今日换了件全新的赤色法袍,领口绣了一圈金线白莲,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城下列阵的青龙会三千人。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喝问:
“李沉舟!你青龙会夺皇陵、抢宝物,如今又把手伸到南疆来!我白莲教与你无冤无仇——“
李沉舟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动作隨意得像在街上拦住一个话多的熟人。
“无冤无仇?“李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了晨雾和城墙上下的嘈杂,每个字都像在眾人耳边说的一样,“白莲教背后供养你们百年的万佛寺,意图何为,你比我清楚。“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右肩的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南王这个名號,你担不起。今日我便替你摘了。“
话落。一拳。
李沉舟的拳罡从三十丈外轰出,暗金色的光芒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粗如水桶,亮如雷霆,精准地砸在赤都北门正中。
那道厚逾两尺的铁皮城门从中间向內凹陷,铁皮碎裂的尖啸声响彻四野,紧接著整扇门炸开,碎成千百片铁屑四散飞溅。
城头上整排的弓箭手被拳罡余波扫得东倒西歪,弓弦崩断声、人仰马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那些符籙师手里的符纸还没贴出去就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烧成一团团焦黑的纸灰。
李沉舟放下拳头,迈步向前。
“杀——“
身后三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缺口。铁甲摩擦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擂响了第一下。
城內的赤甲军虽然还有两万余人,但李沉舟一人一拳便破了城门——这份震慑太过直观,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守军士气瞬间崩了大半。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把弓箭一扔蹲在墙根抱著头,更多的人在巷战中手足无措,被青龙会精锐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
四月堂主雷损的赤砂神掌在街巷中连斩三名校尉,赤砂飞舞之间,掌风贴著墙壁扫过去,连砖石都被刮下一层红粉。
三月堂主逍遥侯的傀儡从屋顶潜入白莲教传教坛中心,那些木头削成的人偶手脚灵活如活物,悄无声息地攀过屋檐、翻入窗欞,將坛中主事教徒尽数绞杀。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传教坛里便没了活人的声息,只有一只傀儡提著主事教徒的头颅从正门走出来,木质的脸上还被溅了几滴血,嘴角那抹笑纹在烛火映照下格外诡异。
红衣法王退入赤都深处的王宫——一座由郡守府改建而成的临时宫城。
三位白莲教长老已经守在了宫门处。三人皆是灰袍赤履的老者,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但三人的气息合在一处,凝成一道灰白色的气墙,封住了整座宫门,连门缝里都渗不进一缕风。
“守得住?“红衣法王站在宫城最高处的阁楼中,面色阴晴不定。他的手指紧紧扣著栏杆,指节发白。
为首的长老声音枯哑:“至少要拖住李沉舟半个时辰。只要半刻钟——“
“半刻钟?“红衣法王打断他,“半刻钟够做什么?“
“够我们从暗道撤向万佛寺。法王,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宫城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爆破,不像兵刃相击,更像什么巨大沉重的东西从內部被生生撕扯开来,连著砖石和土层的碎裂声一併传过来。
紧接著是几声短促的惨叫,惨叫在最高处骤然中断,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然后宫城深处便重新归於沉寂。
死一般的寂静压下来,连阁楼檐角掛的风铃都恰好停了。
红衣法王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宫城后方:“暗道方向?“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宫城后方那扇通往暗道的密门已经被人从內部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一个穿著青灰色布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从门內缓步走出,步態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手中拎著两颗白髮苍苍的头颅,灰白的鬚髮上沾了血,在他身侧一晃一晃地摆动。
关七。
红衣法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两颗头颅——是他那两位大宗师七重天的长老。
昨夜入城时还在他面前稽首行礼,口称“法王放心“。
“四龙首……“
红衣法王的声音变了调,像绷到极限的弓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你怎么会从暗道里出来?“
“你那三位长老安排了两拨人马分头撤退,一拨从暗道走,一拨从宫城正门硬冲。暗道里先跑的那两位我顺手料理了,剩下这位——“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宫门口那位为首的长老。那长老脸色惨白,灰白气墙在他周身剧烈波动,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留给你自己对付。“
为首的长老忽然怒喝一声,灰白气墙骤然膨胀,整个人如一只展翅的灰鹰扑向关七。
关七站在原地不避不让,右手抬起,一道青灰色的罡气在空中划过——速度太快了,快得肉眼只看见一道残影。
长老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住,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前后透亮。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从半空栽落下来,砸在台阶上滚了几圈,灰袍沾满了石阶上的尘土和血泥。
红衣法王不再说话。他从阁楼上纵身跃下,赤红色的法袍在半空中鼓胀如帆,大宗师九重初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空气中瀰漫起灼热的焦糊味。
他双掌合拢,掌间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球中隱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缠绕游走——万佛寺百年来养在他体內的“佛种“之力,此刻被他全部催发。
那些符文亮得像烧红的铁屑,在光球中旋转不休,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关七眯眼看了看那团光球,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玩味。
“万佛寺的功法?你还真把自己当白莲教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去。
迷天盟的传承在他手中化为一缕飘忽不定的青色罡气,整个人像一柄被拋出去的刀——不对,是被拋出去的剑、矛、锤、戟,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关七的身形从红衣法王身侧一掠而过,青灰色与赤红色在半空中交错了一次。
“砰——“
红衣法王的暗红光球炸开,气浪將宫城庭院中的碎石和断木掀起三尺高,连远处宫墙上的瓦片都被震落了一片。
关七被气浪震退三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被灼出的焦痕——左肩处一片焦黑,布面已经脆裂,边缘还在冒著细烟。他用手指捻了捻焦痕的边缘,摇了摇头。
“九重初境,你这份功力有一大半是靠万佛寺灌顶灌出来的,自己真正练出来的不过三成。“
他重新抬手,青灰色罡气再次凝聚,这一次比方才更浓、更沉,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裹住了他整个右臂。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九重中期。“
一炷香之后,红衣法王半跪在宫城庭院的碎石间。
赤色法袍碎裂成缕,勉强掛在身上,露出底下被罡气划出的十余道伤口,每一条都深可见骨,鲜血沿著砖缝蔓延开来,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嘴角淌血如注,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关七,嘴唇翕动著,像在念什么咒语,又像只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关七站在他面前三丈处,青灰布袍也破了三处,呼吸却平稳如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焦痕,又看了看红衣法王半跪的身影,忽然开口:
“三龙首说了,不杀你。“
红衣法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关七道:
“留你一条命,有人要问你话。“
他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扔下一句:“赵陵已经在南边接手了第八郡。
朝廷的兵还没来,但白莲教这块牌子,今儿就摘了。“
红衣法王跪在碎石间,浑身的血沿著残破的法袍滴落在砖缝里。
他的目光从关七的背影移到远处烧红的天空——那是第七郡方向,火光映了大半夜,此刻天边还残留著暗橘色的光。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口中低低喃喃:
“万佛寺……了尘……“
了尘大师。那个將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老僧,那个教他识字、传他功法、在他额间种下第一粒“佛种“的师父。
一百年的养育,一百年的灌输,了尘在他离寺前最后一句话是“去吧,南边有你的一方天地“,然后便再没有一封信、一句话、一个人来问过他。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像垂死的野兽最后一次亮出獠牙。但那狠厉很快被绝望吞没——养了他一百年的万佛寺,在他真正需要援手时,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南疆。
白莲教,本就是一颗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