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会拿下赤都的消息在次日传回京城时,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四日之內连克八郡,斩首白莲教两位大宗师长老、俘南王本人、全歼赤甲军主力,这一仗打得乾脆利落如刀切豆腐。
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西部十三府的青龙会。
皇陵夺戟、南疆平叛,这只摆在明面上的庞然大物已经有了同时应对两条战线的能力。
而它背后那位神秘的“大龙头“仍然没有露面——所有指挥都经由二龙首白玉京、三龙首李沉舟之手。
这让人不禁去想,那位从未现身的、居於最深处的掌控者,究竟是何等人物,才压得住李沉舟这样的八重天巔峰宗师、关七这样的九重中期高手。
秦牧之在御书房中看了奏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一手搁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桌面,另一手捏著那张薄薄的纸,又看了一遍。
殿內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再就是曹正淳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秦牧之放下奏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秋日湖面上忽然散开的一圈涟漪。
“白莲教是万佛寺的人,青龙会替朕清了万佛寺的棋子,倒也省心。“
他没有再说別的。
但曹正淳垂著眼侍立在旁,分明看见皇帝搁笔时,笔尖在奏报末尾处停顿了一瞬,压出了一点墨跡。
那点墨跡不大,却恰好落在“青龙会“三个字上,洇开了一圈,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雨,悬在纸面上方,沉沉地压著。
曹正淳的呼吸又浅了几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但皇帝那停顿的一瞬,他记下了。
南疆事了的同时,东海正在发生远比皇陵之乱更剧烈的变故。
正月二十四,入夜。
蓬莱岛沉没处的那道暗金色旋涡在沉寂了七日后,忽然开始逆时针旋转。
旋涡中心涌出暗红色的光柱,光柱中夹杂著无数细碎的黑色符文碎片,像是某扇门正在从內部被推开。
万蛇岛上,庞斑从正殿中缓步走出,在码头边缘站定。
他抬眼望著远处那道正在膨胀的光柱,紫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周身的空气都被他的气息锁成了固体。
“来了。”他道。
话音未落,整片东海海面骤然一沉。
所有船只同时下沉了三尺,海浪向四面八方退去,裸露出大片暗褐色的海底礁石。
然后那道暗红光柱猛地炸开——蓬莱岛从海面下重新升起,速度极快,带著整片海域的海水倒灌迴旋涡中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重新浮出水面的蓬莱岛已经变了模样。
黑砂海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如镜的墨色岩面。
石阶还在,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尽头那道漆黑的石门已经彻底碎裂。
石门后面不再是墓室,而是一条通道——一条宽逾十丈、高不可测的暗灰色通道,通道深处翻涌著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色雾气。
雾气之中,整片东海的天色被染成了暗紫色。
所有在东海海域的修士同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生命层次的压制。
通道深处,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那人身高三丈有余,通体覆盖著暗紫色的甲壳状角质层,面容像是人形却仅有五官的轮廓,没有眉毛、没有毛髮,一双竖瞳泛著惨碧色的幽光。
他周身縈绕的黑色雾气中隱约可见无数哀嚎的虚影,天人初期的气息被他压製得极为收敛——但收得越紧,给人的压迫感反而越重。
他身后那人稍矮一些,但也有两丈余高,形態相近,只是甲壳顏色偏深紫近黑,气息比前者更强一线,同样是货真价实的天人初期。
两名魔族天人走出通道后,在石门废墟前同时停下脚步,竖瞳扫过眼前这片东海海面。那种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好奇中带著审视,审视中藏著贪婪。
“这就是东洲?”
走在前面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无数碎石在铁瓮中滚动,沙哑而刺耳,“比南疆那边的小界宽敞太多了。”
身后那人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东海的海风,竖瞳中泛起兴奋的碧光。“天地灵气比南疆浓郁数倍,这地方……可以打。”
前方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像钢锯在骨头上拉锯:
“不急。黑石將军令我们先行探路,確认通道稳定之后,黑潮大军才能通过。先看看这东洲海域上,有多少能喘气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温和而低沉的声音从万蛇岛码头方向传来。
“两位远道而来,可有拜帖?”
庞斑踏波而行。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海面便凝成一朵透明的冰莲,托著他的身形稳稳前行。
紫袍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整个人像是被裁下一片夜色裹住,却又在夜色的中央亮著一点不可直视的光。
两名魔族天人同时转头。
当他们看清来者的气息时,竖瞳中的兴奋变成了警觉。身后那名深紫甲壳的魔族低声道了一句:“天人……初境。”
“天人初境又如何?”前面那人冷嗤一声,“就一个。”
庞斑走到距离两人三十丈处停下,负手而立。
他没有拔兵刃,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態,只是平静地看著两位魔族天人,像是在看两个迷了路的旅人。
万蛇岛上,宋缺、铁中棠、绝无神三人站在岸边。宋缺的目光在庞斑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那两名魔族天人,低声道:
“那两人的气息……和鬼帝在同一个层次。”
铁中棠粗声道了句:“天人初境对两个天人初境?”
绝无神一言不发,但左拳缓缓攥紧。
庞斑没有理会身后三人的震动。他打量著那两名魔族天人,忽然道:“探路的?”
前方那魔族竖瞳收缩了一瞬——他尚未开口,庞斑便已经替他把话说尽了。
“你们身上带著『试探』的气息。”
庞斑微微歪了头,“真正的大军不会只派两个探子过来。但你们又比普通斥候强太多——两位天人初境,在南疆那边应该是一方镇守级別的人物。
派这种人来做探路先锋,说明你们那边对东洲的重视程度很高。而这条通道才开了多久,你们就到了——说明通道一开你们就在那头等著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投向通道深处那片翻涌的黑色雾气。
“通道后面,还有多少?”
前方的魔族天人不再废话。他猛然踏前一步,周身黑色雾气骤然暴涨三倍,一条由黑色煞气凝成的长鞭从雾中探出,裹挟著天人初境的全力一击朝庞斑当头抽下。
海面被鞭风切开一道深逾丈许的沟壑,海水向两侧翻涌,浪头高耸如山。
庞斑没有动。
那根黑色长鞭在他头顶三尺处忽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垒。鞭身上的煞气寸寸崩解、消散、化为虚无。整个过程不过一息,长鞭从尖端到末端蒸发殆尽,连半点残留都没有。
前方的魔族瞳孔剧缩,刚要后退——
庞斑动了。
他抬手,五指微张。一道无形的力场从掌心爆发,將前方那魔族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魔族身高三丈、重逾数千斤的甲壳之躯在这道力场中剧烈震颤、变形、扭曲,甲壳表面开始出现密集的裂纹。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试图催动煞气挣脱,却发现自己体內的力量正在被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深邃的罡气强行碾碎。
“你——”他口中喷出一股暗紫色的血液,竖瞳中的凶光变成了惊骇。
这人的罡气之精纯,远超寻常天人初境。
那力场中蕴含的某种手段更像是將整片东海的气机都借做了自己的阵基——天人初境对天人初境,本该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但此刻对方仿佛將自己的修为放大了一整个层次。
庞斑的五指缓缓收拢。
那道力场隨之压缩,那魔族天人的身躯在力场中从三丈被压缩到不足一丈,甲壳从裂纹变成碎块,从碎块变成粉末,最后整个身躯化为一片暗紫色的粉尘——但粉尘未散,被庞斑掌心一拂,尽数卷著原路倒飞出去,撞向通道深处的黑色雾气。
形未灭,神已摧。
后方那名深紫甲壳的魔族面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通道深处疾掠而去,速度快如奔雷,像是要把毕生的修为都用在逃命上。
他撞入黑色雾气的最后一瞬间,庞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回去告诉你家那位黑石將军——东洲有主了。想来,先递国书。”
深紫甲壳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黑色雾气剧烈翻涌了数息,然后逐渐归於平静。
而那团被庞斑拂回的暗紫色粉尘紧隨其后没入雾中——被打回原形的那位魔族天人,只剩一团残魂裹在甲壳碎末里跟著逃了回去。
庞斑收手,负手站在海面上,望著那条暗灰色的通道和翻涌的黑色雾气,沉默了片刻。
万蛇岛上,铁中棠深吸一口气:“两个天人初境……鬼帝只出了两招,一个打回原形,一个直接嚇退。”
地府在东海经营多年,世人只知道三王,今日方知三王头上还有鬼帝。那鬼帝头上呢?
深不可测。
庞斑转身踏波走回万蛇岛,每一步落下海面结冰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冰面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路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登岸之后,宋缺迎上来,刀意未散但面色凝重:“鬼帝,那条通道……”
“通道通往另一片天玄大陆。”
庞斑道,“上古大战將这片大陆打碎成了几块,东海之下压著的是通往南疆那一块的连接口。千万年来被封印,如今蓬莱石门只是锁孔,真正被打开的是整条通道。”
他抬头望向那条暗灰色的通道,目光深远。
“魔族称那边为『南疆』,他们已经在那边经营了很久。
今日来的这两个只是探路的——后面还有一位黑石將军,以及所谓的『黑潮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