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中棠沉声道:“那东海王呢?他在哪?”
庞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目望向东海深处某个方向。
片刻之后,一艘金色楼船从浓雾中驶出。
船首雕作龙头,船身上水纹符籙全部亮著暗紫色的光,与方才那两位魔族天人体內的气息如出一辙。船头站著一人,白须白髮,玄色金纹袍,面容温和中透著狂热——正是东海王。
他站在船头,隔著数百丈海面与庞斑对视。
两人之间的海水仍在翻涌未平,暗紫色的天幕倒映在海面上,將整片海域染成一片诡异的深色。
“庞斑。”
东海王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有些反常,“你方才打残了我两个先锋。那两人虽是南疆那边借调过来的,但也算是我的同族。”
庞斑看著他,忽然道:
“你身上的气息,和他们同源。百年前你研究蓬莱禁制时,就已经被种下了?”
东海王沉默了一息。庞斑能如此精確地说出“百年”这个时间跨度,显然是从他气息中魔气浸润的深度反推出来的。这人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已经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
“百年前。”东海王终於开口,“我为了研究蓬莱禁制,深入过海底封印的外层,被通道中泄漏的魔气侵染。起初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察觉到的时候……”
“已经晚了。”
“已经晚了。”
东海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但隨即又被那股狂热带走,“但晚也有晚的好处。
我看到了南疆那边的世界,比东洲更大、更古老、更有力量。东洲的天人初境就是顶了,可南疆那边——天人中期、后期,甚至更高境界的存在並不罕见。庞斑,你困在东洲这一角,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天地有多大。”
庞斑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道:“所以你要打开通道,引他们过来。”
“不仅是打开通道。”
东海王向前踏了一步,金色楼船隨之缓缓朝万蛇岛推进百丈,“我要先灭了地府,从东海开始,让东洲的海岸线变成黑潮大军的第一座桥头堡。你们地府占了万蛇岛、巨鯨岛、七十二岛中的大半,太碍事了。”
他说这话时,身后的金色楼船上涌出大批身著暗紫色甲冑的战士,每一尊都散发著魔气与煞气交织的气息。
那些战士的形態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有的臂膀化为长刃,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双瞳燃著碧火。东海上那些原本臣服於东海王府的岛屿势力,此刻尽数现出了魔化形態。
数量逾千,修为最弱的也是宗师中阶。
庞斑扫了一眼那支魔化大军,然后看向东海王:“你方才说,南疆那边天人中期、后期,甚至更高的存在都很常见?”
“不错。”
“那你应该知道,”庞斑抬了抬手,五指间凝出一团极致的暗金色罡气,那罡气精纯到了连光线经过时都会扭曲的程度,“我虽然是天人初境,但不是普通的天人初境。”
他踏前一步。
整个东海的海面在他的脚下凝住了。
波浪停止翻涌,水珠悬停在空中,所有正在移动的船只同时定在原位,像是被按了暂停。宋缺的刀意被瞬间压制到体內,铁中棠的血旗旗面僵在半空,绝无神左拳上的不灭金身光芒骤然暗淡。
“道心种魔。”庞斑一字一顿,“將整个东海当做我的种魔对象,你们所有人身上的气机、天地间的灵气流动、甚至海水本身的波动——”
他將摊开的五指骤然握拳。
“都是我可以借力的对象。”
方圆百里的海面上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浪头却不是拍向任何一艘船,而是从四面八方朝金色楼船的方向匯聚、叠加、压缩。
成千上万道水墙在同一瞬间轰向东海王的那支魔化舰队,將那些暗紫色甲冑的战士连同船体一起砸入海底。
东海王面色终於变了。
他双掌撑开一道暗紫色的屏障抵挡巨浪衝击,但屏障在庞斑的道心种魔之力面前仅仅撑了三息便出现裂痕。水墙之外,庞斑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不足十丈处,紫袍猎猎飞扬,目光平淡。
“你方才说,要灭地府?”
庞斑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整艘金色楼船从中间开始龟裂。东海王怒吼一声催动全部修为想要反击,掌心的暗紫色煞气凝成一柄巨刃刺向庞斑胸口——但那巨刃在距离庞斑三尺处便寸寸断裂、崩解、消散为虚无。
庞斑一掌落在东海王肩上。
东海王的身躯从肩膀开始碎裂,暗紫色的魔气从他体內疯狂外泄,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中涌出的只有暗紫色的液体。
他的身形在庞斑掌下从半步天人的巍峨威压缩回一个普通老人的体型,然后继续缩小、虚化,最终化为一捧细碎的暗紫色灰烬,隨著海风飘散。
金色楼船炸裂成无数碎片沉入海中。
那支千余人的魔化大军在东海王消散的同一瞬间失去了统帅,体內的魔气失控反噬,大部分战士当场化为脓血坠海,只有少数修为较深的勉强保住性命,但也被海面上残余的庞斑之力震晕过去,漂浮在海面上如同死物。
庞斑收手。
整片东海的海水重新恢復了流动,海浪重新翻涌,船只在浪尖上起伏摇晃。那些被暂停的时间仿佛被轻轻拨回了正轨,所有人都像从一场大梦中猛然惊醒。
万蛇岛上,宋缺按刀的手终於鬆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掌心的汗已经把刀柄浸湿了。
他不是没见过强者出手,但庞斑那种將整片东海化为自己场域的手段,已经不是单纯的境界问题——那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像是对天地规则的直接篡改。
绝无神罕见地接了话:“他不是没有底线,他是让我们看不到底线。方才出手的时候,他留了多少力?”
宋缺和铁中棠同时沉默。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庞斑从头到尾都没有展露过真正的全力——收拾那两个魔族天人初境时轻描淡写,灭东海王时举重若轻。他到底还藏著多少后手?
铁中棠低声说了一句:“地府的水……太深了。”
宋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庞斑的背影上。那道紫袍身影正踏波走回万蛇岛,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只是隨手拍散了海面上的一片浮沫。
东海王被灭的消息在当日入夜之前便传遍了整个东海七十二岛,次日传到了海岸线各大港口,三日內抵达京城、西疆、北境。
消息只有一句话——
“地府五方鬼帝之首东方鬼帝庞斑出手,一掌灭东海王,一人独挡两名魔族天人初境,一者被打回原形遁回异界、一者仓皇逃窜。东海王魔化之事败露,地府正式接管东海全域。”
整座天玄大陆再次震动。
皇陵夺戟、南疆平叛、东海斩魔——三件事在半个月之內接连爆发,而每件事的幕后都隱约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地府与青龙会。
但更让各方势力在意的,是那条被打开的通道。
东海的蓬莱石门后面,竟然连著天玄大陆被打碎的另一半。
那片被魔族统治的南疆大陆,有著比东洲更高层次的武道传承和更强大的敌人。两个天人初境的先锋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一位“黑石將军”和“黑潮大军”。
而地府的东方鬼帝,隔著通道让那位黑石將军“先递国书”。
这句话像一柄刀,悬在了所有能看见那条通道的人的头顶。
有的人开始准备逃往內陆,有的人开始重新估算地府的实力,也有的人——比如万佛寺的了尘、天魔教的血影老人、以及那位消失在皇陵中的吕魔神——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百年来布下的所有棋局。
东洲的天,变了。
而此刻,东方唯我正坐在南疆赤都空荡荡的“王宫”中,面前摊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红衣法王被关在隔壁的石室中,等候审问。关七和李沉舟已经率青龙会主力撤出南疆,只留了三月堂逍遥侯的人驻守第八郡。
他手中捏著刚从东海飞来的密信——庞斑亲笔,只有六行字,將通道、魔族、东海王之死写得极简。
但最后一行写著:“那两个魔族初境的来歷查清了,他们口中的『南疆』与古籍中『上古大战后破碎的大陆』吻合。东洲只是碎片之一,其余碎片上另有天地。”
他將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灰烬落入砚台。
“南疆……被打碎的另一半大陆,魔族统治。”
他低声自语,“吕魔神百年前收缴的天机九变、万劫杵、玄天甲,或许和这个有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南疆的暮色被远处赤都城墙上的火光映得昏红,入目皆是焦土与废墟。
白莲教这块被万佛寺养了百年的棋子终究没有跳出棋盘,但它的倒下却撕开了一道通往更宽广、更危险的世界的裂缝。
他腰间那枚父亲给的玉佩温温的。
“东海通道开了,魔族迟早会来。”东方唯我望著窗外的暮色,“在那之前,东洲这块棋盘上的所有人都得重新落子。”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中迴响。
“传信二龙首和东方鬼帝。七日之內,我要见到他们手中关於上古大战的全部资料。”
暗卫从廊柱后躬身退出,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窗外,南疆的星星正在一颗颗亮起来,和北方皇城、东海海面上的灯火一样,各自闪烁著。
各自不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