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月二十六。
深夜的御书房中只燃一盏孤灯。他正在批阅东海送来的急报,那张薄纸已经被他反覆看了三遍,边角捏出了细密的皱褶。
庞斑灭了东海王。魔族通道开启。
八个字,他读了足足一个时辰。面前的茶从滚烫晾到冰凉,水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硃笔悬在纸上,笔尖凝著一点硃砂,迟迟没有落下。
殿外起了风。窗欞被吹得轻轻“咯“了一声。
秦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搁下硃笔。笔桿磕在青玉镇纸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弹了两次才消散。然后他缓缓站起,皇袍下摆扫过案角,带得那盏孤灯的火焰猛烈摇晃了一下。
“既然来了,便现身吧。“
殿中没有回应。只有灯焰又跳了跳,將他身后的影子摇晃成扭曲的形状。
秦牧之的眉头越皱越紧,天人初境的感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极细的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收得极紧,像一尾藏在深水底部的鱼,敛著鳞片,一动不动。但那鱼腹下藏著的东西,他认得。
杀意。被强行压到极致、收敛得只剩一缕游丝的杀意。
然后那道游丝忽然暴涨。
黑色的气刃从秦牧之身后三寸处破空而出。
无声无息,连空气都没有被切开,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它不是劈、不是刺、不是斩,它只是“出现“——像一道原本就掛在那个位置的阴影,忽然被人赋予了杀人的形状。
换作任何一位半步天人,这一击都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贯穿后心。
但秦牧之在那道气刃出现的同一瞬间向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好一步。青色的罡气在他背后凝成一面薄盾,薄如蝉翼,密如重岳——
“嗤——“
气刃贯穿了青盾的三分之二才被拦住。盾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青色的碎光四散溅射。
余劲穿透了残余的防御,推著秦牧之向前踉蹌了三步。左肩后侧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虽然没有洞穿,但那股黑色的煞气像活物一样钻入皮肉,沿著经脉往上攀爬,冷得像毒蛇的牙,又烫得像烧红的铁线。
他猛然转身。左掌拍出,青色掌印裹著天人罡气在殿中炸开,爆炸的气浪將御书房的东墙整面掀飞,砖石碎屑裹著金粉朱漆的残片在夜空中四散飞溅,像一场倒著下的烟花。
尘埃瀰漫如雾,灯灭了,殿中只剩从破墙涌入的月光,照出一片狼藉。
尘埃中站著一个黑衣人。
那人通体裹著墨黑色的紧身劲装,每一寸布料都贴著瘦削到近乎畸形的身形,勾勒出竹竿般细长的四肢和窄窄的肩。
他的脸被一张惨白色的面具覆盖,面具表面光滑如瓷,只有两道极细的开口,露出底下两点令人心悸的幽光——那光不像是眼睛,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烧著的磷火,冰冷而执著。
他周身縈绕著一层极淡的黑色薄雾,雾气有种诡异的力量,殿中散落的尘埃与木屑靠近它时便悄然湮灭,连飞溅的碎屑落地的声音都被吞噬殆尽。
秦牧之的嘴角溢出一丝血线。猩红的血顺著下頜滴落在龙袍前襟上,在明黄的绸面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方才那一击挡下了大半,但余劲伤到了肺腑,每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甜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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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张惨白面具,眼底浮现出极深的忌惮——那份忌惮沉重得像一块压了百年的碑,碑上刻著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的名字。
“冥帝。“他开口,声音居然还算平稳,“你果然还活著。“
冥帝缓缓开口。:“吕魔神那一剑劈了我半条命,养了一百年,总算养回来七成。可惜我醒得比他预计的早。“
秦牧之的右手在袖中暗暗握住了某物,五指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就敢来刺朕?吕魔神只是不在皇陵,未必已经死了。“
冥帝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笑。
“他若还在,“冥帝向前迈了一步,“我绝不会踏进这座皇城一步。但我的人查了三个月,確认吕魔神最后一次出现在皇陵外围是去年秋天。从那之后便再无踪跡。一个消失了近半年的吕魔神——“
他顿了顿。面具开口中的幽光骤然一凝,声音中的乾涩忽然多了几分杀意,像砂纸猛地刮过铁面,刺得人耳膜发麻。
“——和死了没有区別。“
秦牧之不再与他废话。右掌猛然拍出,青色掌印裹挟著天人初境的全力之力轰向冥帝面门。
掌风卷过残破的书案,案上的奏章、笔洗、镇纸被掀得满天飞舞,纸页在半空中旋成一片白茫茫的乱影,被青色的罡气烧成飞灰。
冥帝的身形在掌印抵达之前便化为一道黑烟消散。
那黑烟散开的一瞬,下一刻重新在秦牧之身后三尺处凝成人形。五指如鉤,抓向皇帝的颈椎。五根手指上附著薄薄一层黑气,指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留下了五道淡淡的焦痕,像被无形的烙铁烫过。
秦牧之没有转身。侧身避过爪锋的同时左肘向后撞去,肘尖凝聚著青色的罡气如锥刺出。冥帝收爪侧闪,黑气与青色罡气在两人之间交错而过,激盪出一圈气浪,將半面残墙再次掀塌。
两人的交锋在御书房残存的半间殿宇中展开。
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皇城为之震颤。
十息之后,秦牧之退出了战圈。
他的胸口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左肩斜贯到右肋,龙袍被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伤口边缘泛著黑色的煞气,像被墨汁浸染过,连渗出的血都带著暗黑的纹路,蛛网般在皮肤下蔓延。
最深的那道伤口几乎能看见骨头,白骨上附著细细的黑气如蛆附骨。但他的目光仍然清醒,那双眼睛里甚至浮起一丝冷笑,冷得像初冬河面上第一片薄冰。
“你方才说吕魔神和死了没有区別?“
冥帝的身形在他面前三丈处重新凝实。那层黑色薄雾淡了几分,露出了劲装上被秦牧之的青色罡气灼出的焦痕——左肋一团焦黑,边缘还在冒著细烟,右臂袖口断了半截,断口处有青色的余光在明灭。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许,面具开口中幽光闪了两闪,明显在急促喘息。秦牧之的反击让他付出了代价,虽然不致命,但足够让他重新估算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真实战力。
“你想说什么?“冥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多了几分真正的警惕。
秦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举起右掌,掌心中握著的那枚东西露了出来——是一枚碎裂的玉璽碎片,比拇指大些,断口锋利如刃,表面刻著半道残存的古老符文。
那枚碎片正在发出微弱的光,青光中隱现一道宏大而沉鬱的气息轮廓,像远山的阴影在日暮时缓缓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吕魔神离开皇陵之前,给朕留了一样东西。“
秦牧之说完,五指猛然收拢。碎片在他掌中碎裂成齏粉,粉末中迸发出一股沉厚如渊的威压——那是属於吕魔神的气息。
哪怕只有一丝残影,哪怕那道残影已经淡得近乎透明,但那股镇压天下百年的力量哪怕只再现一瞬,也足以让方圆百丈之內所有的生灵膝盖发软、心神震颤。
冥帝的瞳孔骤缩。那两点幽光在面具开口中猛地震颤了一下,像被狂风吹的烛火。
他整个人的黑气忽然向內坍缩,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按住、挤压、碾碎,周身的黑雾在那股气息面前薄得如蝉翼。
“走——“
冥帝在吕魔神气息出现的同一瞬间便化为黑烟向殿外暴退。
黑色烟雾撞破门窗向皇城深处逃逸时,御书房废墟中吕魔神的气息残影正在渐渐消散,像一炷香烧尽后的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匝,终于归於虚无。
秦牧之单膝跪在碎砖瓦砾间。
他捂住伤口,低头看见自己膝下的青石地面被血浸湿了一小片,暗红的血沿著砖缝蜿蜒流淌,像一副正在乾涸的地图。
他喘了几口气,每吸一口都带著肺腑中那丝铁锈腥气,像破旧风箱拉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中迴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灰烬上,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传……赵承影。“
锦衣卫指挥使赶到时,看见的是一个半身浴血的皇帝靠在断墙上。秦牧之的龙袍几乎成了一片碎布,胸口和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血色浸透了半边身子,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赵承影跪在地上,额头触著碎砖。他的肩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从没看见过皇帝伤成这个样子。但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朕受了重伤,“
秦牧之的声音很轻,轻到赵承影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每一个字,“需要闭关三个月。这三个月內,朝廷大事暂由內阁和三位指挥使商议。另外——“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时带著轻微的撕裂声,像破损的风箱漏了缝。
“传令三司,皇城戒严。冥帝逃了,但他不会走远。吕魔神不在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这天下……“
皇帝被刺、重伤闭关的消息,在次日清晨飞出皇城。
飞得比任何一封信都快。
灰鸽的翅膀掠过晨曦尚未完全亮透的天际,从京城上空的灰云里钻出来,四散而去——一匹快马踏碎了冻土上的冰壳奔向南方的官道,一艘乌篷船在运河晨雾中扯满了帆,一只信鸽划过灰濛濛的天幕直指西部的山峦。消息像一把撒出去的沙,落进了每一双伸出来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