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北线,白狼原隘口。
关七率三万青龙会精锐与蛮族二十万铁骑正面硬撼。
关七一桿长枪在大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大宗师九重天巔峰的修为在灵气暴涨中已近半步天人,长枪所过之处金狼旗倒卷如潮。
蛮族天可汗亲自出手——那是个年过半百的魁梧汉子,浑身金光笼罩,一拳下去隘口山壁塌了半边。
关七被震退三十丈,吐血不退,反手一枪挑飞了天可汗的金狼冠。双方僵住,谁也没能前进一步。
南线。石之轩率地府五王赶到江南时,万佛寺了尘禪师正盘坐在山头,周身佛光如瀑,將南疆魔族第一波衝锋死死挡在山前。
地上铺了数千具魔兵尸骸,了尘袈裟上沾满黑血,面容平静如初。
石之轩没跟他废话,带五王从侧翼切入,一刀斩断魔族先锋指挥旗。
魔军溃退三十里,退回通道口。了尘睁眼看了石之轩一眼,说了句“施主刀法不错“,又闭眼念经去了。
东线。连云岭的仗打了三天三夜。武曌玄色战袍被妖血浸透又乾涸,反覆七八次。
她脚边倒著十几具妖帅尸骸,但妖皇亲临——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媚眼如丝地坐在云端,天人中期的大妖。
庞斑踏浪而来,一掌拍向九尾狐面门,掌风掀起的浪涛遮蔽了半边天幕。
九尾狐眯眼一笑,九尾齐出,两股天人中期的力量撞在一起,连云岭崩了半座山头。
武曌在废墟中提刀站起,看了庞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援军?“庞斑点头。武曌便提刀又杀回了阵中。
而西线。
那块血月魔宗势在必得的灵气核心地带,在一个月明如昼的夜里被人拿下了。
没有大军。没有大战。
东方唯我走进血月魔宗七万大军营帐正中央的时候,所有魔军將士都愣了。
然后有人认出他来——半年前扬州论剑,一剑镇压东洲所有天骄的那个年轻人。有人惊呼,有人拔刀,有人向后退。
然后东方唯我抬手。
抬手的那一刻,整片荒原上的月光仿佛凝住。暗金色光柱从他掌心冲天而起,径直贯入灵气核心地带的天光辉光之中。
两道光柱交缠、融合、暴涨,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擎天光幕,將方圆千里的灵气核心笼罩在內。
光幕之內,灵气浓度瞬间暴涨三倍。
光幕之外,七万魔军被那道暗金光芒推得齐齐后退三步。
待到魔军稳住阵脚时,光幕前已站了一个人。
穿玄衣,眸底流转暗金微光,腰间悬裹布长剑。气息沉凝如渊,任七万魔军如何探查也探不到底。
“这块地,“东方唯我的声音传遍整片荒原,“我占了。“
魔军阵中有人冷笑,有人怒喝,有人拔刀要衝。但阵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魔军同时停下脚步。
“退。“
军营深处,一道血色身影缓缓升起。鬚髮皆白的老者,暗红长袍,周身血气环绕如焰,双目深陷却亮得像两盏灯。
天人巔峰。
东方唯我隔著光幕与他对望。那目光沉得像深渊,寻常大宗师被看一眼当场就得跪下去。
但东方唯我没动。他站在光幕前,封魔血脉之力在体內奔腾如大河,与那光幕同频共振。灵脉光幕是他用封魔血脉的钥匙之力激活的——灵气核心的天地辉光被他锁住、据为己有。要破开这道光幕,除非杀了他。
“你姓东方。“老者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板。
“东方唯我。“
老者沉默了很久。血色双目在夜风中缓缓眯起,最终只说了句: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我不杀你。但这块地,我迟早要拿回来。“
话音落,血色身影沉回军营深处。七万魔军开始后撤,整齐有序地退出荒原中段,退回血月魔宗山门防线以內。
东方唯我站在光幕前,目送魔军远去,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天人巔峰。真正站在天玄大陆武道巔峰的人。方才那老者若出手,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撑三招。三招之后必死。
他赌贏了。因为那老者欠他父亲一条命。
“走了。“他转身对身后的白玉京说。
白玉京一直站在光幕阴影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已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听到这话,他鬆了鬆手指,默然跟上。
两道身影並肩走入光幕深处。
天地融合后的第七日,三处灵气核心全部进入胶著。
没有哪方势力能速胜,也没有哪方势力愿意退让。
整个天玄大陆陷入奇异的均衡——七路大军对峙於三道光柱之下,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鬆懈。
东方唯我占据西侧灵气核心的消息传回东洲时,扬州城望江楼的灯灭了一盏。
勤王联盟帅帐內,秦临安捏碎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盯著堪舆图上那个標著“西“字的红点,沉默很久,对左右说:“他比我快了一步。“
万佛寺,了尘禪师睁眼看了看西边的天光,又闭上,继续念经。
真武道门,枯荣老人推开闭关的石门,望向西方,只说了一个字:“等。“
四极剑宗,四大剑子同时望向西面,各自按住剑柄,又各自鬆开。
而青龙会总坛內,三龙首看著堪舆图上那道新落下的暗金光幕,忽然笑了笑,转身对诸堂主说:“大龙首得手了。轮到咱们了。“
半年停战结束了。
新的大陆上,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夜。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如濒死的萤火,青龙会总坛內院深处却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他掌心朝上,血脉之力如深海暗涌在皮肤下起伏,每一次搏动都带起室中灵气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占据西侧灵气核心之后,他以那处天地辉光的共振为锤、己身为砧,整整七日七夜反覆锻打气海根基,此刻每一缕內息都沉如铅汞、密如蚕丝。
暗金血脉与《天人宝典》交融出的新力量在他经络间曲折游走,每完成一周天循环,便像一柄无形的凿子將经脉壁向內拓宽一分——那种缓慢而持续的撕裂感,他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他在做一件闭关半年中未曾尝试的事。触碰系统的核心。
灵气暴涨三十倍之后,那沉寂多年的召唤系统终於如被春风拂过的冻土,生出细微却真实的裂变。
东方唯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意识深处有一道壁障正在缓慢消融——那层屏障横亘已久,厚如玄铁重门,此刻却在灵潮冲刷下发出细碎的崩解声,仿佛某扇尘封千年的门扉终於被推开一道缝隙。
他闭上眼,沉下去。
意识坠入一片混沌汪洋。无数光点如银河流转,明灭之间似有亿万生灵低语。
以往召唤时,系统只会浮现一道模糊轮廓供他凭模糊的“契合度“选取,但此刻截然不同——在那片光海最深处,三颗格外明亮的光珠正缓缓自旋,每一颗散发的气息都如完全不同的一座世界。
一颗炽烈如骄阳坠地,隔著意识屏障便灼得他眉心发烫;
一颗霸烈如九天沉雷,轰隆隆地震得灵台动盪;一颗幽深如万丈古渊,寂然无声,却教人本能地想后退半步。
东方唯我深吸一口气,意识触向第一颗。
光珠应念而裂。
无数金色符文与影像呼啸涌入脑海——官御天,至尊盟盟主,先天罡气护体如金钟,不死神功循环不息,威龙神掌劈山断岳。
天人巔峰。信息灌入的同一瞬,密室內金光骤然大盛,如一轮小太阳凭空诞生,四壁青石被照得纹理毕现。
光芒中,一道魁梧身影缓缓凝实。
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宽肩阔背撑开一袭玄金长袍,面容方正如刀削斧凿,双眉浓黑如墨笔饱蘸,一双虎目睁开时精光湛然,仿佛两盏照彻人心的明灯。
他落地时袍角不扬、靴底无声,身形却稳如千年巨鼎。在看清东方唯我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迟疑,单膝沉落地面,右拳抵地,头颅低垂。
“官御天,参见公子。“
声音沉厚如古钟初叩,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来得自然得像一柄在鞘中养了三十年的刀,出鞘便该在握刀者手中。
东方唯我起身,伸手虚扶。他比官御天年轻许多,面容尚且带著未褪尽的锐意,但目底那缕暗金流光却深邃如井。他打量著面前这位至尊盟主,唇角微动。
“地府西方鬼帝之位空缺太久,南疆魔族与西洲光明天宫已呈夹击之势。你即刻南下,坐镇西南。“
“遵命。“
官御天应声起身,转身便走。他的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沉稳有力,金色袍角在身后划过一道淡光。
行至密室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宽厚的肩背微侧,並未回头。
“公子,“他的声音低了些,像铁器上蒙了一层绒布,“光明天宫那边……可有限制?“
东方唯我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金色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膝侧。
“不退,不降,不议和。“
官御天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一哂,那笑声短而闷,像老將听闻军令后的欣然。
“明白。“
那道金色身影没入夜色,天人巔峰的气息在青龙会总坛上方一闪即没,如一颗流星拖著长尾向西南天幕坠去。夜风卷过院中梧桐,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送行。
东方唯我重又盘膝坐下。掌心灵气还未散尽,他便再次闔目沉入意识深处。
第二颗光珠悬在那里,周身的雷光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感知到了什么而躁动不已。
他没有犹豫,灵识如针尖刺入。
触碰的剎那,密室四角的灵气骤然暴烈。
空气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揉捏压缩,青石地面上浮现蛛网般的细碎裂痕,灯盏中的青玉光芒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银线——然后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从光瀑中踏步而出。
雄霸。
浓眉阔目,鬚髮如戟,每一根头髮都硬得像铁刺,在灵气激盪中根根竖起。
他的身形比官御天还要大上一圈,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小山压在密室中央,连呼吸都带出风声。
举手投足间,三分归元气凝成三道漩涡绕身流转——风涡青碧如刀,雷涡银白如电,冰涡幽蓝如霜,三色交织间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落地时单膝叩首,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沉重得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雄霸,参见公子!“声如闷雷滚过山涧,震得室顶灰尘簌簌而落。
东方唯我站在他面前,身形被衬得单薄了几分,但腰背笔直如枪。
他没有扶雄霸,只是頷首受了这一礼,目光在对方周身那三道旋转不休的气涡上停了一瞬。
“西洲光明天宫东进,十万光明甲已吞西域三十六洞。你去西侧灵气核心,三日之內以之为中心布设千里防线。“
他顿了顿,语气淡而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决定的天机。
“光明天宫若再进一步,不必退让。直接打回去。“
雄霸抬起头来。那双鹰目精光灼灼,唇边咧开一道近乎狞厉的弧线。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的闷雷更让空气发紧。
“公子只管放心。“
他缓缓站起身,三分归元气在身周骤然一涨,三色光芒將他那魁梧身形映得如魔神降临。
“法王若亲自动手——雄霸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三分归元气。“
他最后那个音节咬得极重,像铁锤落在砧上。
转身大步迈出密室时,三道气旋在他背后拖出长长的光尾,將院中梧桐叶卷得漫天翻飞。那道身影化一道三色流光向著西天疾射而去,转瞬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青玉灯幽幽復明,石地上的裂纹却留下了。
东方唯我独自立在室中,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