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著扬州城的潮气穿过迴廊,吹动廊下白玉京的衣角。
他站在密室门外已候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手中那封西境急报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却始终没抬手叩门。
门开了。
东方唯我推门而出时,身上的灵气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玄衣边缘隱约有暗金色的电弧跳动。
他抬眼看见白玉京,目光在那封急报上停留了一瞬。
“公子。“
白玉京跨前一步,嗓音压得低而急,“官御天到了。光明天宫退了三十里。“
东方唯我接过急报。
纸页上还沾著西境荒漠的细沙,官御天的字跡如铁画银鉤,“三十里“三个字力透纸背,墨痕里隱约残存著先天罡气的余温。
他扫完內容,唇线未动分毫,只將纸页折了两折递还。
“通知庞斑。西方鬼帝归位,地府西线已稳。让他全力南顾,不必再分心。“
“是。“白玉京接过纸页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三分,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东方唯我独自立在廊下,负手望向西南天际。
那片昼夜不灭的白色光芒仍在视野尽头铺陈开来,如一片凝固的雪原悬掛在天幕边缘——十万光明甲的驻扎地。
他们停在三十里外,没有再进。那道界线划得如此清晰,仿佛有人用刀在天与地之间刻了一道深痕。
西方鬼帝到了,那就是一堵墙。
同一时刻,西洲边界。
荒漠的风裹著灼热的沙粒打在脸上,空气乾燥得像要被点燃。
官御天一人一骑迎著那轮惨白的烈日走到荒漠尽头时,地平线上终於浮出一线雪白——光明天宫的巡逻骑兵。
领头的百夫长胯下日光兽通体银白,四蹄踏地时足下生光,甲冑如新雪覆盖全身,手按刀柄的姿势標准得像是从画像上拓下来的。
在他身后列著十骑,日光兽鼻息喷薄间白雾蒸腾,连成一片肃杀的光幕。
“站住!“
百夫长的嗓音清亮如金铁交击,刀锋已出鞘三寸,日光反射在刀面上刺得人瞳孔微缩。
“前方光明军团驻地,閒人不得靠近!违者——“
他的话音断了。
官御天勒马停下。他甚至连动作都没怎么变,只是坐在马背上微微转了下目光,向那百夫长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只是一道视线而已。
百夫长握刀的手却开始剧烈颤抖,从指节到腕骨,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刀鞘在他掌中发出细碎的磕碰声,而后“啪“地一声落进沙里。
他胯下的日光兽四腿一软,竟“呜“地哀鸣一声跪倒在尘埃中,银白的鬃毛贴著沙地拼命向后缩。
后队十匹日光兽跟著一起伏倒,银甲骑士们狼狈地拉扯韁绳,却被自家坐骑拖得东倒西歪。
官御天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了一株无趣的草之后移开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的那一瞬,先天罡气自丹田涌起,沿著喉间经脉直衝而上。
“回去告诉净光法王——“
声音被罡气送出百里之外,在荒漠上空迴荡不息,沙地被震出层层波纹,远处绿洲的棕櫚叶簌簌颤动。
“西方鬼帝官御天,在此替公子守关。再进半步——便以生死论!“
最后四个字砸落时,百夫长呕出一口血来,伏在沙地上再抬不起头。官御天拨转马头,一人一骑背对著那道光幕缓缓离去,马蹄踏在沙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三天之后。
光明天宫正殿之外,日光石铺就的广场上十万光明甲列阵如雪。
盾牌一面接一面拼接成炽热的光幕,日光石在烈日下汲取著天地间的至阳之力,整座悬浮宫闕都在光芒中吞吐著磅礴的白焰。
官御天独自站在广场边缘,负手而立。
他穿一袭玄金长袍,在这片白到刺目的天地间像个不该出现的墨点,却又像一枚楔得极深的铁钉,任光潮冲刷纹丝不动。
金色罡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尊巨大的金钟虚影,钟面上隱约浮现古篆纹路,每一次光幕推近都被无声震散。
他抬右手。掌心金黄色的龙形气劲盘旋而出,从拇指大小转眼化作丈许长的一条金龙,鳞爪俱全,须目怒张,龙吟低沉如远山闷雷。
“威——龙——神——掌。“
他念出这四个字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一掌拍出,金龙脱手。
十万光明甲前排盾阵应声崩碎。
日光石碎片被掌力炸成漫天流火,如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金色的龙形气劲贯穿阵列纵深近百丈,將光幕从中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
余劲不减,直贯圣城正门,狠狠撞在日光石穹顶上。
整座悬浮宫闕晃了三晃。
第一息,光幕紊乱如被搅碎的镜面。第二息,殿顶石缝中簌簌落下细碎的白灰。
第三息——宫闕稳住,但那一掌刻下的凹痕深嵌在正门中央,像一道巴掌大的金色烙印。
殿门缓缓敞开。
净光法王行出大殿。白袍赤足,足底不沾一丝尘埃,面容慈悲而肃穆,眉心那枚日轮印记明灭如呼吸中的灯火。
他的气息磅礴澄净,如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昼铺展开来,天人后期境界稳固如山,纹丝不动。
“阁下何人?“法王停在台阶顶端,目光落在官御天身上。
官御天收了掌,负手立於阶下,抬脸回望。
他看净光法王的目光和看那百夫长时没太大区別,只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对手的分量。
“官御天。地府西方鬼帝。“
然后他微微侧头,朝东方那道暗金色的灵气光柱方向扬了扬下巴。
“替公子守一道关。你的兵过了线,我便来打一声招呼。“
净光法王沉默。他的目光越过官御天的肩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那道暗金色的光柱在千里之外如通天之梯般矗立,光芒沉稳而厚重。
光柱之下,他隱约看见一个玄衣年轻人的轮廓,立在光中,看不清面容,却感知得到那人的呼吸与光柱同频共振。
“公子是……?“法王低声问。
“东方公子。“官御天答得乾脆,“我的关隘由他调动。“
法王点了点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立威的意图。他只是转过身,白袍拂过门槛,赤足踏进殿內暗影,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十万光明甲如一道白色浪潮般整队后撤,退向绿洲外围。日光石的光芒在撤退中依然明亮,只是那道被掌力犁出的焦痕横亘在广场中央,一时半会儿不会消退。
官御天转身离去。走出三步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以指间罡气刻了五个字,扬手向东掷出。玉简化一道金光破空而去,传讯途中风沙不侵、雨雪不沾。
“已退三十里。“
没有得意,没有赘述。只是执行了公子的话。
西侧灵气核心地带。
雄霸到任当天便动了手。
他沿著灵气光柱外围走了三圈,每一步落下都在沙地上踏出一个半尺深的脚印,脚印边缘凝结著三道流转不休的灵力残痕。走完第三圈时他停住脚步,双臂猛然向外一展。
三道气劲漩涡从他体內同时涌出。
西面,天霜拳的寒气捲地而起,將百丈荒漠化作冰墙。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堆叠,每一层都凝著霜花般的拳意纹路,寒潮向远方推进时沿途沙粒被冻成细碎的冰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北面,风神腿捲起遮天蔽日的风障,黄沙被吸入气旋之中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土黄色龙捲,呼啸声如万兽齐吼。
南面,排云掌聚拢天上云层如巨盖覆顶,灰白色的云幕压得极低,云中电光隱隱、雷声沉闷。
三象合一。三分归元气在灵气核心的天地辉光中急剧膨胀,方圆三千里的地界被硬生生划入青龙会辖域。
光明天宫派出的斥候远远观望了一整日,趴在沙丘后面拿灵镜照了半天,镜中倒映出的三道屏障如山如岳。
斥候队长在第三日清晨收镜回撤,向圣城传回急报时只用了一句话:“不可轻进。“
此后没有一支光明甲的巡逻队敢再踏出绿洲半步。
雄霸盘坐在灵气光柱顶端,俯瞰脚下万里荒原。
灵气从光柱中汹涌而出灌入他的百骸经脉,三分归元气与天地辉光的共振令他体內的壁障开始鬆动——天人巔峰之上还有路,而那条路正在脚下这片灵地中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他深呼一口气,胸腔中三道气劲漩涡同时发出满足的低鸣。
半日之后,一枚玉简自东方飞来,悬停在光柱之外。
“雄霸。“
东方唯我的声音从玉简中透出,平静如初,“你为青龙会大龙首,防线布好后,留一半精力守关。另一半——修炼。我需要你更强。“
雄霸伸手將玉简握进掌心,五指合拢时“咔嚓“一声將玉简捏得粉碎。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而落,被灵气卷得四散纷飞。
他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道近乎享受的弧度。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