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城。
苍茫山脉以东三百里。扼守南北要道。
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城墙用整块青石垒成,歷经数百年风雨,石缝间爬满暗绿色的苔蘚。墙头上每隔百步设一座敌楼,楼上日夜有兵卒巡逻。
城门洞开。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人流如潮水般涌进涌出。几个城门守卒站在两侧,目光扫视著过往行人,偶尔拦下一两个可疑的盘问几句。
这里是广陵府第一大城。户籍人口五百三十万,加上往来的商旅、江湖人、流民,常驻人口接近八百万。
南北商货在此集散,东西客流在此交匯。
城中大小的街巷上千条,酒楼茶肆不下三百家,青楼楚馆、赌坊当铺更是数不胜数。
有钱的,没钱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都在这一座城里討生活。
城中有头有脸的势力不下二十家。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青龙会的车马是清晨进城的。
三辆黑色篷布大车。每车配四匹健马。车辙压得极深——显然装载不轻。
车前车后二十余名劲装汉子,腰悬刀剑,步伐整齐。领头的是一个面容清秀却毫无表情的灰衣青年,腰间悬著一柄窄身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孟星魂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景。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衫,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但依旧是那种让人过目即忘的打扮。
车队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平阳郡城每天进出的商队数百支——三辆大车算不得什么。
只有城门口的守卒多看了两眼。见车队的汉子们个个精悍,便知道是江湖势力,没有多问。收了入城税就放行了。
车队穿城而过,径直驶向城西一条名叫柳巷的街道。
柳巷不长。两侧多是深宅大院,住的都是郡城里的体面人家。
巷子尽头有一处三进的宅院——原是城中一个没落商人的產业,几个月前被一个神秘买家买下,重新修缮了一番。朱漆大门,铜钉鋥亮。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孟府”二字,笔力遒劲。
这便是青龙会在平阳郡城的第一个据点。
孟星魂翻身下马,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棵老槐树,一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舵主。”一个汉子从里面迎出来,正是孙老四。
他在苍茫山脉被陈家洛收编后一直跟著青龙会做事,如今被派到郡城打前站,“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一共三进,大大小小三十七间房。后院有马厩和库房。前院能住人。中院议事厅最大,能坐三四十人。”
孟星魂点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人手呢?”
“按舵主的吩咐,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二十几个弟兄都住那边。这边的家丁僕人是新雇的,都是本地人,不知道底细。”
“很好。”孟星魂顿了顿,“陈家洛到了吗?”
“陈舵主昨天就到了。住城南的客栈,说是先摸摸城里的情况。”
孟星魂没有再问,径直走向中院。他要儘快熟悉这处据点,然后开始下一步的布局。
悦来客栈,城南分號。
陈家洛住所,这五天里,他走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城东的钱庄当铺,城西的茶庄布行,城南的武馆鏢局,城北的赌坊青楼。
他换过三身衣裳——有时是商人,有时是江湖客,有时是落魄书生。他进过最好的酒楼,也蹲过最脏的茶摊。
每到一处,他都不动声色地看,不动声色地听。回到客栈,再把看到听到的记在纸上,匯成一份详细的情报。
当天傍晚,他敲开了城西柳巷孟府的大门。
“舵主。”陈家洛走进中院议事厅,孟星魂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卷册子。
孟星魂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陈家洛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
“水很深。”他开口,“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孟星魂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先说三大家族。”陈家洛指著纸上標註的几个位置,“城东李家、城西王家、城南赵家。这三家在平阳郡经营了上百年,根深叶茂。”
“李家的宅子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三十亩,光看家护院的武师就有上百人。
李家家主李万山,先天神脉境初期。主做钱庄当铺,平阳郡大小钱庄,一半是李家的。他手上掌握的现银,据说能买下半个郡城。”
“王家的宅子在城西,比李家还大。
家主王崇远,也是先天神脉境初期。做茶叶丝绸生意,跟北边的胡人有往来。王家的商队每年出塞三四次,每一次都是上百人的队伍。传说王家跟塞外的几个部落有私下交易,但没人能拿到证据。”
“赵家的家主赵东来,同样是先天神脉境初期。赵家开武馆鏢局,门下弟子遍及平阳郡。
赵家的武馆在城里有七家,鏢局的分號遍布广陵府。赵家子弟个个习武,光是后天境以上的族人就有三十多个。”
孟星魂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都有神脉境坐镇。跟我们不是一个量级。”
“是。”陈家洛点头,“但三大家族彼此制衡,谁也不会先动。”他翻过一页纸,“再说狂刀门。”
“狂刀门的总坛在城北。那一片都是他们的地盘——赌坊、青楼、当铺、酒肆,十家有八家是狂刀门的產业。门主雷破天,先天神脉境中期。他的狂刀七式据说已经练到了第七式,一刀下去,能劈开三十丈厚的城墙。”
“狂刀门门徒三百多,最差的也是炼体境。雷破天手下有四大金刚,都是先天玄罡境。城北那片地,官府都懒得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惹麻烦。”
孟星魂的手微微一顿:“神脉境中期。比三大家族还高一个小境界。”
“所以狂刀门在城北横著走。”陈家洛道,“雷破天这人不好打交道,但他需要天澜石。上次我派人去试探,他对矿石很感兴趣。”
孟星魂没说话。
陈家洛继续说:“镇远鏢局和威远鏢局,两家都是老字號。镇远鏢局总鏢头周铁山,先天玄罡境巔峰。走的西北线,跟官府关係铁。鏢局里养著二百多个鏢师,个个能打。总號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口常年停著几十辆鏢车,进进出出的鏢师腰间都掛著刀。”
“威远鏢局总鏢头马如龙,也是先天玄罡境巔峰。走东南线,跟江湖势力走得近。威远鏢局的鏢师比镇远少一些,但精。马如龙这个人很会做人,黑白两道都给面子。他的总號在城南,鏢车的標记是一匹黑色的骏马。”
“两家斗了几十年。明面上不撕破脸,暗地里互相截鏢、抢客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孟星魂点头:“继续。”
陈家洛翻到下一页:“万宝商行。掌柜金不换,先天气海境后期。修为不算高,但人脉广。
商行的总號在南大街,一栋三层的木楼,看著不起眼,但里面的货全是好东西。
金不换这个人,什么生意都做——明面上卖货,暗地里走鏢送信、贩卖情报、帮人牵线搭桥。他手上有一条暗线,专门收赃出货。我们第一批天澜石就是通过那条暗线出手的。”
“铁剑门。广陵府三大宗门之一。门主独孤逸,宗师境界,剑法號称『铁剑无敌』。门下弟子数百,在平阳郡有分舵,由副门主赵铁衣坐镇。
赵铁衣也是先天玄罡境初期。上次他带人去清河城想抢矿脉,被我们嚇退了。铁剑门的分舵在城南,是一座青砖大院,门口立著两根石柱,上面刻著两个字——『铁剑』。
门里每天都有弟子在练剑,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金铁交鸣的声音。”
孟星魂將那些纸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抬起头:“朝廷那边呢?”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镇抚司千户所在城东,千户陆振南,先天神脉境后期。千户所占地极广,外面是高墙,墙头有弓弩手值守。
陆振南这个人很少露面,但他在平阳郡当了十二年千户,十二年间,想杀他的江湖高手不下二十个,没有一个活著离开。”
“郡守张怀远,文官出身,修为不高。但他手下养著一批客卿,据说有好几个先天境。郡守府在城中央,白墙黑瓦,看著朴素,但里面的守卫比千户所还严。”
“六扇门分舵在城西,总捕头柳如烟,先天玄罡境巔峰。三十出头,女的,很厉害。六扇门的人不多,只有三十来个,但个个是精兵。
柳如烟手下有四大名捕,都是后天金身境以上。六扇门的衙门不大,但里面的刑具房、卷宗室、暗室,一般人进了就別想出来。”
陈家洛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白莲教。他们在平阳郡有分舵,舵主叫柳三娘,先天神脉境初期。
白莲教在城外有几处据点,城北也有一处暗桩。这个组织藏得很深,我花了三天才摸到一点线索。
柳三娘表面上是个大户人家的太太,实际上是白莲教在平阳郡的最高负责人。
她手下至少有上百人,神脉境初期坐镇,隱藏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