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城镇抚分司,偏厅。
郑元朗把调令放在桌上。指腹摩挲著那枚鲜红的千户所大印。
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雨绵绵。雨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五年。
他在清河城待了整整五年。从小旗熬到试百户,破了十七桩大案,砍了二十三个凶徒的脑袋。却没再往上一步。
矿脉事件反倒成了转机。千户所给他评语——“处置得当,维稳有功”。一纸调令,升任广陵府试百户。
“大人,东方小旗到了。”门外亲兵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迈步而入。一身玄色镇抚司小旗官服,腰悬长剑。面容白皙,眉宇间带著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
郑元朗打量著东方唯我。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少年到任不过月余,安分得像一潭死水。
但郑元朗在镇抚司摸爬滚打十年,眼力不差——这潭死水下面,藏著他看不透的东西。
“坐。”郑元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东方唯我行了一礼,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我要走了。”郑元朗开门见山,“广陵府试百户。明天启程。”
“恭喜大人高升。”东方唯我的语气很平。不諂媚,也不留恋。
郑元朗苦笑一声:“你这孩子,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推到东方唯我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信牌。以后在广陵府地面上遇到麻烦,拿这个去城东柳巷找孙寡妇茶楼,报我名字。”
东方唯我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別误会。”郑元朗摆手,“我不是要收你当心腹。只是觉得……你这孩子不该窝在清河城这个小水坑里。將来有一天你去了广陵府,好歹有个照应。”
东方唯我將木牌收入怀中,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行了,去吧。”郑元朗挥手,忽然又叫住他,“对了,新来的试百户叫赵铁山。镇抚司老人,脾气暴,喜欢折腾。你『不惹事』的做派,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不干事。自己掂量。”
东方唯我点头:“属下明白。”
他退出偏厅,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郑元朗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幅清河城舆图。目光在某处停了一下——苍茫山脉的方向,天澜矿脉。
“青龙会……”他喃喃一声,摇头失笑,“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同一时刻,城北官道上。
一队人马正冒雨南行。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骑一匹黑色骏马,腰悬镇抚司百户令牌。身后跟著六名精悍骑手——个个气息沉稳,至少是后天金身境。
“大人,前面就是清河城了。”副手策马上前,指著远处朦朧的城廓。
赵铁山勒住韁绳。眯眼望了望雨中的城池。
嘴角微扬:“小地方。”
他是镇抚司的老人。
在广陵府千户所待了十二年,破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这次调任清河城试百户,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发配”。上个月他在一次行动中得罪了千户的小舅子,被人穿了小鞋。
“也好。”赵铁山自言自语,“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清净。”
他催马前行。
心里却在盘算:清河城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天澜矿脉和那个冒出来的青龙会。矿脉已被镇抚司接管,青龙会却像一根刺,扎在平阳郡那头。
他来清河城,不只是当个试百户。
千户所给他的密令只有一句话——盯住青龙会,有异动即时报。
次日清晨,镇抚分司议事厅。
十二面镇抚司旗帜分列两侧。厅中站著六名小旗官——郑元朗带走了六人,留下的都是老人。
赵铁山坐在上首,身后站著他的六名亲兵,个个腰悬横刀,面无表情。
沈炼坐在侧位,手里捧著一杯茶,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赵铁山翻开名册,念了几个名字。简单问两句就过。
念到“东方唯我”时,手指顿了一下。
“东方唯我,出列。”
东方唯我上前一步:“属下在。”
赵铁山上上下下打量他:十五岁的少年,身量不足,但站姿如松,目光不闪不避。
他在广陵府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多半骄横跋扈或畏畏缩缩。像这样不卑不亢的,少见。
“郑元朗给你的评语是『安分守己、不惹事』。”赵铁山念出这句话,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在我这儿,安分守己不够。镇抚司的人,得能办事、敢办事。明白吗?”
“属下明白。”
赵铁山等著他多说两句。结果就这四个字。
他眯了眯眼,有些不悦。但没发作。
“你手下几个人?”
“回大人,刘铁、张大山、苏文,三人。”
“修为?”
“刘铁练骨境,张大山练筋境,苏文练肉境。”东方唯我如实回答。
赵铁山“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一个小旗官带三个兵,换血境中期带练骨、练筋、练肉。这配置在镇抚司算是垫底的。他本想把四个菜鸟扔到最苦最累的巡逻岗上磨一磨。转念一想——沈炼在旁边坐著,面子要给。
“行了,归列。”赵铁山挥手,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会议散了之后,赵铁山把沈炼请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
“老沈,千户所那边到底什么意思?”赵铁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解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肌,“一个青龙会而已,至於让你亲自坐镇清河城?”
沈炼坐在对面,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赵兄,青龙会不是『而已』。”
“怎么讲?”
“血冥教那个万骨枯,先天玄罡境初期,被青龙会的人一剑杀了。”沈炼放下茶杯,语气很淡,“这还不算。天澜矿脉那块,青龙会抢先占了矿,转头就卖给咱们。中间赚了多少你知道吗?三十万两黄金。”
赵铁山眉头皱起:“三十万两?”
“买家是咱们镇抚司。”沈炼苦笑,“千户大人拍板买的,说是给朝廷储备战略物资。但这一手,等於白送了青龙会三十万两黄金的启动资金。”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这个青龙会的龙头,是个聪明人。”
“所以千户所让我盯紧了。”沈炼站起身,走到窗边,“不一定要动他,但要知道他是谁、想干什么。”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