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演武场。
细雨暂歇,地面湿滑。赵铁山让所有小旗官带著麾下兵丁到演武场操练,说是要“摸摸底”。
六个小旗官,各带三到五人不等。依次上场演练刀法、拳脚、射箭。秩序倒是井然,但水平参差不齐。赵铁山看得直皱眉。
轮到东方唯我这一队。刘铁、张大山、苏文先上场打了一套军中拳法,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赵铁山打了个哈欠,正要挥手让他们下去——东方唯我拔剑出列。
“大人,属下请求单独演练剑法。”
赵铁山来了点兴趣:“准。”
东方唯我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凝立不动。
三息之后,他动了。
剑光如匹练,在场中炸开。身法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刺、劈、撩、扫,衔接如行云流水。
最让赵铁山意外的是,这少年出剑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波动。仿佛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
“好!”旁边一个小旗忍不住喝彩。
赵铁山没出声。眼睛眯了起来。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东方唯我的剑法並不高明,甚至可以说粗浅。但他的剑感极好——那种对距离、时机、力道的掌控,不是苦练能练出来的,需要天赋。
更让赵铁山在意的是,这少年的修为明明只有后天换血境中期,但在收剑那一瞬间,气息骤然收敛,几乎消失——那是刻意压制的痕跡。
“这小子……”赵铁山心里有了计较,没当场点破。
不远处,沈炼站在廊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傍晚时分,沈炼让人把东方唯我叫到他的值房。
“坐。”沈炼指了指椅子。自己倒了两杯茶,推给东方唯我一杯。
东方唯我接过茶,没喝,放在一旁。
沈炼也不在意,开门见山:“你练的是东方家的《蛟龙炼体诀》对吧?”
东方唯我眼皮猛地一跳。
——《蛟龙炼体诀》是东方家嫡系的不传之秘,外人別说认出,连听都未必听说过。沈炼一个小小的镇抚司百户,怎么能一眼看穿?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色很快恢復如常。
“是。”
“第四层换血境中期。十五岁。这个速度在东方家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差。”沈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但你故意压制了气息,让外人觉得你只有换血境初期。为什么?”
东方唯我沉默了一瞬:“藏拙。”
沈炼笑了。笑得很真诚。
“好一个藏拙。你一个小旗官,在清河城这种地方——藏给谁看?”
“藏给所有人看。”东方唯我迎上沈炼的目光,“大人应该知道,这个世道,太出挑的人死得快。”
沈炼凝视著他。半晌,缓缓点头。
“有意思。我在镇抚司十几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下来镀金。一个个恨不得把『我爹是谁』写在脸上。你倒是跟他们不一样。”
“我爹是东方无敌。”
东方唯我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不想靠他。”
茶杯从沈炼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沈炼没有去捡。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东方无敌?”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大宗师东方无敌?”
东方唯我点了点头。
沈炼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下了。他盯著东方唯我看了很久,目光中不再是先前那种长辈考校晚辈的隨意,而是带著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难怪。”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东方唯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难怪你能在十五岁就把《蛟龙炼体诀》练到换血境中期……这套功法外人连入门都难,东方家嫡系也未必个个练得成。”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一声:“我方才还说你是下来镀金的。得罪了。”
“大人言重了。”
沈炼摆了摆手,弯腰捡起茶杯,隨手放在桌角。他的动作虽然恢復了从容,但东方唯我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波澜远没有平息。
东方无敌——玄天皇朝顶级的大宗师强者,军方擎天之柱之一,麾下泣血军镇压北境蛮族。
他的儿子,放著皇城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边陲小城当一个小旗官。
这哪里是镀金?这分明是往泥潭里跳。
沈炼重新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似乎在借这个动作平復心情。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比先前更加慎重:“你方才问我为何能认出《蛟龙炼体诀》。”
东方唯我静静看著他。
“我年轻的时候,在军中待过八年。”沈炼说,“有一年全军大比,有幸远远见过东方大宗师一面。他只出了一招,就把对面的宗师境巔峰轰出了演武场。那一招的运劲法门,和你方才在演武场收剑时的气息收敛手法,同出一源。”
东方唯我心念电转。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沈炼认识《蛟龙炼体诀》,而是因为他见过父亲出手,记住了那种独特的劲力特徵。但即便如此,能凭一面之缘就记住大宗师的运劲法门,並且在多年后从一个少年身上认出来——
这个沈炼,观察力之敏锐,远非常人可比。
一个百户,有如此眼力。
他背后,恐怕也不简单。
“后天有个差事,你跟我去趟广陵府。”沈炼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案卷,推到东方唯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心里有个数。”
东方唯我翻开案卷。第一页赫然写著——
白莲教广陵府分舵调查密令。
他没有急著看后面的內容,而是抬起头,看了沈炼一眼。
沈炼端起茶杯,神色已经恢復了先前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失態打翻茶杯的人不是他。但东方唯我能感觉到,这间值房里的气氛,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城东破窑。
夜色如墨。东方唯我换了一身破旧衣衫,脸上抹了灰,蹲在离破窑群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刘铁被他安排在另一侧,盯后路。
六扇门的消息说刘三躲在这一带,但具体哪个窑洞不知道。东方唯我已经蹲了半个时辰,腿有些发麻。他不敢动——破窑深处似乎有火光,隱隱约约,像鬼火一样飘忽。
“在那。”他锁定了一座靠北的窑洞。洞口有新鲜脚印。
他翻身下树,贴著地面阴影匍匐前进。追云逐月步擅长平地疾走,但这种需要隱匿的场合,他更相信四肢著地的笨办法。
离窑洞还有十丈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刘三缩在窑洞最深处,抱著一床发霉的被子。浑身发抖。
他后悔了。后悔没跟老爷一起死。
周文远死的那天晚上,他从柴房缝隙里看到了那些黑衣人——他们翻遍了书房,把书架上的书全抖了一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然后一剑捅穿了老爷的心口。
血溅在墙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刘三当时就该跑的。但他腿软了,跑不动。等黑衣人走了,他才连滚带爬逃出来。一夜之间跑出城,躲到这个荒废了十几年的破窑里。
“老爷……我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窑洞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刘三猛地抬头。一个黑衣大汉堵在洞口。月光照出他满脸横肉的轮廓。
“刘三?”那大汉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我……我……”刘三想否认,但牙齿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別怕。”黑衣大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不杀你,只要你交一样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帐本。”
“我真的不知道!”刘三哭了出来,“老爷写的东西从来不让我看!求求你放过我……”
黑衣大汉的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的凶光:“不知道?你是他的书童,他写的东西你都见过!帐本在哪?说!”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死。”
黑衣大汉一掌拍出。刘三只觉一股劲风扑面,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常四看著瘫倒在地的刘三,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废物。”
他弯腰在刘三身上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又把窑洞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几只死老鼠。
“妈的。”常四骂了一声,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窑洞外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有人。
常四眼中凶光一闪,脚下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炮弹般衝出窑洞。一眼就看到左侧三丈外一个黑影正要撤退——二话不说,一掌劈下!
那一掌来得太快了!
东方唯我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只能侧身闪避。常四的掌风擦著他耳朵过去——颳得耳廓生疼,火辣辣的。
“后天神力境巔峰!”东方唯我心里一沉。差距太大了。
常四第二掌又到。这次直奔心口。
东方唯我不能再退,咬牙拔剑,剑尖直刺常四掌心。
“叮——”
剑掌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东方唯我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震得发软。
常四狞笑一声。第三掌如泰山压顶。
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窑洞顶上落下——快如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