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清河城郊外三十里处。荒山野岭。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东方唯我骑著一匹枣红马,从平阳郡城返回清河城。
沈炼还在广陵府办事,他藉口“身体不適”提前回来——实际上是要亲自处理一件事。
孙良玉和常四。
这两个白莲教余孽在清河城周边藏了將近一个月,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像两根刺,扎在他辖区的地盘上。有他们在一天,他就不能安心。
行至一处山道拐弯处。两侧是陡峭悬崖,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两马並行——绝佳的伏击地点。东方唯我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將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上,从怀中取出一枚信號弹,拉响引线。
“咻——嘭!”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血色烟花。方圆数里可见。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道黑影从山林深处掠出。速度快得像鬼魅。脚踏树梢,无声无息。几个起落就落在东方唯我面前——玄冥二老。
鹿杖客拱手为礼,声音低沉:“主公,属下已查明孙良玉的藏身之处。就在前方三里处的一个山洞中。洞口有偽装,若不是赵半山提前派人盯梢,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人?”东方唯我问。
“三个。”鹤笔翁伸出三根手指,“孙良玉、常四,还有一个送饭的农家老汉。老汉是附近村子的人,不是白莲教徒,只是被雇来送食物的。”
东方唯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孙良玉和常四,活要见人。”他停顿了一下,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但玄冥二老听懂了。
“遵命。”
玄冥二老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中。连落叶都没惊动几片。
东方唯我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道尽头传来短暂的打斗声——两声闷哼,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接著,一切归於沉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
鹿杖客提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回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孙良玉。
昔日白莲教清河分坛的坛主,先天气海境初期的高手。
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著——骨头不知道断成了几截。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但一双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东方唯我。目光中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你是……镇抚司那个小旗?”声音沙哑虚弱,嘴唇哆嗦著。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东方唯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坛主,我们又见面了。”
孙良玉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东方唯我,看到了身后那两个黑袍老者——他们的气息阴冷如九幽寒潭,修为深不可测。一个驼背持鹿杖,一个高瘦握鹤笔,周身隱隱有寒气縈绕。
这种修为的高手,怎么会听命於一个十五岁的镇抚司小旗?东方家的?也不可能,不然也不会来这个小地方,那就只能是……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劈过孙良玉的脑海。
青龙会。
那个一夜之间崛起的神秘势力。那个连血冥教先天玄罡境长老都能一剑斩杀的青龙会。那个在平阳郡城暗中布局的青龙会……
“你……你是青龙……”他的瞳孔猛然放大,惊骇欲绝,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坛主。”东方唯我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有些话,说出来就死了。”
孙良玉的嘴张著,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但鹤笔翁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阴寒之力如潮水般涌入,孙良玉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中倒映著东方唯我平静的面孔。那面孔上没有杀意,没有狠厉,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正是这种平静,让孙良玉感到了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噗——”
一声闷响。孙良玉的眼睛永远闭上了。至死,他的脸上都凝固著那种惊骇与不甘交织的表情。
常四也被拖了过来。他伤得更重,双腿已经断了,身上中了至少五记玄冥神掌,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他看到孙良玉的尸体,眼中闪过绝望。
“饶……饶命……”他趴在地上,额头磕著泥土,“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东方唯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没有看他。
“杀。”
鹤笔翁一掌按下,常四的声音戛然而止。
鹿杖客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后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他蹲下身,手法极快地割下了孙良玉和常四的首级,用石灰粉仔细涂抹,再用油布包裹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杀了一辈子的猪。
“主公,首级处理好了。”鹿杖客双手呈上。
东方唯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荒山。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趟,乾净利落。
三日后,广陵府千户所。
沈炼坐在值房里,面前摆著两份文书。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文书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一份是孙良玉和常四的首级验明正身的记录。仵作写得详细——头颅切口平整,系利刃一刀断喉;孙良玉面部表情定格在惊骇恐惧之中,死前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另一份是从孙良玉身上搜出的白莲教密信三封,以及与广陵府分舵往来帐目的抄本。
另一份是东方唯我的嘉奖申请。
沈炼將嘉奖申请推到桌子的另一侧。对面坐著赵铁山。
“试百户赵大人,你签个字。”沈炼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铁山拿起嘉奖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总旗衔?”他將文书拍在桌上,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小子才来两个月!两个月!从小旗到总旗,连跳两级?老沈,你跟我开玩笑?”
“他没有连跳两级。”沈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小旗到总旗中间还有试总旗。千户大人特批,直接授总旗衔。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你可以再看一遍。”
赵铁山又拿起文书,瞪大眼睛看了一遍。果然,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特授总旗衔,跳过试总旗阶段。
“凭什么?”赵铁山將文书拍在桌上,声音带著明显不服气,“我在镇抚司干了十二年。从小旗到总旗用了四年。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两个月就拿总旗衔?”
沈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两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一角。
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散开。里面是两颗人头。
赵铁山瞳孔猛地一缩。
“孙良玉。常四。”沈炼一字一顿。
他將仵作记录和密信推到赵铁山面前:“你再看看这个——从孙良玉身上搜出来的。白莲教广陵府分舵与清河分坛的往来密信,还有帐目。这些东西,比人头还值钱。”
赵铁山拿起密信,一页一页翻看。信上的暗语已经被破译,旁边用红笔標註著译文——“调银三千两”、“资助清河起义”、“联络人:柳三娘”。
他的脸色变了。
这些东西,足以掀翻白莲教在半个广陵府的布局。
“他一个人干的?”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乾。
沈炼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要知道——孙良玉和常四死了,首级在这里,密信在这里。千户大人很满意。”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盯著那颗人头看了半晌——孙良玉的脸上凝固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惊骇、恐惧、难以置信,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
“这小子……”赵铁山喃喃道,“到底什么来路?”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这是镇抚司的规矩。
赵铁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在嘉奖申请上签了字。笔锋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穿。
“暂行总旗,俸禄照发,不升迁。”
他念出文件上的条款,苦笑一声,“说白了,就是给钱不给官。这小子拿总旗的餉,干小旗的活。千户大人也是精。”
“千户大人自有考量。”沈炼將文件收好,锁进铁皮柜。
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有几个新来的小旗在操练。他盯著其中那个最年轻的身影看了很久。
“老沈。”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平阳郡城的天,是不是要变了?”
沈炼也走到窗前,与他並肩而立。
“变不变,跟我们有什么关係?”他的声音很轻,“我们是镇抚司的人。天塌了,有高个的顶著。”
赵铁山沉默不语,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
窗外,东方唯我正带著刘铁、张大山、苏文三个人从演武场走过。少年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赵铁山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这小子……不简单。”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
沈炼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岂止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