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玄天皇城里姓东方的不多。最出名的那一家,住在皇城东区,府门口掛著“泣血侯府”四个字。当朝长公主的夫家,北境大营的统帅,当世大宗师东方无敌的府邸。
不会这么巧吧?
他压下心中惊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千户所安排来的,那就先安顿下来。小旗的差事,明日一早再给你分配。”
“多谢大人。”
东方唯我再次抱拳,跟著分司的杂役去了后院的住处。
郑元朗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韩铁山。
“韩百户,这位东方小旗,到底什么来路?”
韩铁山摊了摊手:“郑大人,不是我不肯说,是我真不知道。千户大人只交代了一句——『安排到清河城,当个小旗,该怎样就怎样,不用特殊对待。』”
郑元朗皱了皱眉。
不用特殊对待。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真要是个普通的新丁,谁会特意交代“不用特殊对待”?
“行吧。”他嘆了口气,將桌上的调令收起来,“人我收下了。韩百户回去替我向千户大人道声谢。”
韩铁山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郑大人。”
“嗯?”
“周铁那个案子,千户所的意思……暂时不要深查。”
郑元朗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什么意思?”
韩铁山没有正面回答。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不是我一个小小百户能知道的事。郑大人只记住——周铁是殉职,卷宗已经结了。”
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郑元朗站在书房里,看著晃动的门帘,眉头越皱越紧。
周铁的案子,他也觉得不对劲。
一个后天神力境的总旗,带著五个小旗,在苍茫山脉外围追缉一伙悍匪——按理说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苍茫山脉外围的妖兽最强不过后天境,悍匪的实力也高不到哪里去。
但周铁却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找全。
崖壁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到底是谁刻的?
千户所为什么不让深查?
他想了会儿,最终还是把这些疑问压回了心底。在镇抚司干了十几年,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与此同时。
清河城外西南方向约四十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正殿加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朽烂的梁木。院墙塌了一半,荒草长了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这种地方,连乞丐都懒得落脚。
但今夜,山神庙里亮著一盏灯。
灯光很暗。从正殿破损的窗欞间透出来,在外面看去只是一抹极淡的昏黄。如果不是刻意走近,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正殿里,三个人围坐在一盏油灯前。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身穿深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鷙。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偶尔露出来——指甲泛著异样的青黑色。那是修炼某种阴毒功法留下的痕跡。
老者对面是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风韵犹存。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裙,腰间繫著一条银链。容貌保养得极好,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那双过於锐利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真实年纪。修为不算太高,后天换血境的样子。但周身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第三人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轮廓。他双臂抱胸,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鬼老。”
中年妇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那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上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被称为“鬼老”的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的玉简,放在油灯旁。玉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隱隱泛著暗红色的光芒,像是用什么特殊的材料浇灌而成。
“急什么。”
声音乾涩嘶哑,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那东西在苍茫山脉里埋了上万年。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中年妇人冷笑一声。
“周铁那条朝廷的狗,虽然死了。但他临死前在崖壁上刻了示警符文。镇抚司的人虽然看不懂,但那份拓印已经送到了省府。万一悬镜台的人插手——”
“悬镜台?”
鬼老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悬镜台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苍茫山脉深处。再说了,就算他们来了又能怎样?那地方的入口,没有圣教的秘法,神仙来了也打不开。”
中年妇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可信度。
“话虽如此。”
语气缓和了些。
“但周铁临死前那一刀,伤到了你的神魂本源。你现在的状態,还能打开那处入口?”
鬼老的眼神阴沉了几分。
周铁那一刀,確实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个镇抚司的总旗虽然只是个后天神力境,但临死前的搏命一击,燃烧了全部的气血和神魂。那一刀的威力,已经无限接近先天境的全力一击。他一时大意,被刀气斩中了神魂本源。
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復。
“再有十天。”
鬼老沉声道。
“十天之內,老夫便能恢復到足以催动秘法的程度。到时候,你和铁奴隨我一同进入苍茫山脉深处。取了那东西便走。这清河城,一刻也不多待。”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又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鬼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该问的別问。主子交代的事情,我们只管办。办好有赏,办砸了——”
他没说完。
中年妇人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靠在墙角的那个魁梧身影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呼吸声愈发沉重了几分,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凶兽,正压抑著嗜血的衝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而诡异。
窗外的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哭泣。
鬼老收起黑色玉简,站起身来。
“走吧。在老夫恢復之前,不要节外生枝。镇抚司那边死了一个总旗,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派人进山。但这段时间,你们都给我安分些。”
中年妇人和魁梧身影相继起身。
三人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神庙。
消失在夜色之中。
庙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