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眼,足够宋知予將人认出来。
“你……”宋知予踉蹌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怒容也瞬间凝固了。
竟是她?
真的是她!
陆婉婉下意识伸手扶了宋知予一把,轻唤了声:“宋郎。”
宋知予依旧紧紧盯著香怜的方向,眼中满是骇然,握著陆婉婉的手也越抓越紧:“怎的不早些著人叫我回来?”
他只顾斥责陆婉婉,倒是忘了,方才埋怨陆婉婉以家中琐事烦扰他的人,明明也是他。
可陆婉婉瞧著宋知予这反应,心中的那丝侥倖也破灭了。
只怕面前这女子所言並不假。
她是宋知予的妹妹,不假;宋母將自己的亲生女儿卖到窑子里,也不假。
想到这里,陆婉婉心头一阵恶寒,唾弃起了宋母。
她本以为宋母只是愚昧无知,可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般禽兽不如的母亲。
虎毒尚且不食子。
陆婉婉心中思量著,站在她身侧的宋知予却恼羞成怒道:“你这疯妇,莫要胡说八道,我宋知予从来没什么妹妹!”
宋知予心中想得明白。
自己今日在朝堂上已惹得陛下动怒,甚至被当眾贬官,若在此时再闹出什么家丑,只怕这仕途是当真要走到头了。
况且香儿离家日久,除去血脉,她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
只要自己不认,她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他腰杆挺直了些,乾脆地挥了挥手:“双喜,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將这攀诬朝廷命官的疯妇乱棍轰走,莫要脏了我將军府的门楣!”
还不等双喜有所动作,香怜那双哭红的眼再次直视宋知予,声音沙哑破碎:“大哥,你是当真不认我了吗?”
说这话时,她声音颤抖,仿佛当真被伤透了心。
宋知予对上那双眼,再次愣住了。
多年前,娘要將妹妹卖给那人牙子时,她也是这样看著自己。
可他的怔愣也只有一瞬,下一刻,他面色难看地拂袖道:“你这疯妇,莫要胡搅蛮缠,谁是你大哥?”
“是,是,”香怜身子颤抖著,轻笑出声,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更为悲戚,“大哥如今高官厚禄,自是记不得我这个妹妹了,但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大哥可还记得,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把唯一的一个馒头让给我吃,自己却喝了一天的凉水,夜里饿得睡不著。”
“可那馒头我也捨不得吃,藏了起来,大半夜的,我们兄妹二人便坐在房中,分食那一个乾巴巴的馒头,大哥说,那是你吃过最香的馒头了。”
宋知予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只是別过头去。
香怜继续哭诉:“还有那年,我烧得人事不知,是大哥你冒著大雪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你的鞋子都磨破了,脚也冻得通红,可大哥你一声都没吭,大哥,你可还记得?”
说到这里,香怜匍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要哭晕过去。
“大哥,你那时明明待我那般好,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不肯认我了?”
眾人齐刷刷看向宋知予,似是在等著他的反应。
“够了!”宋知予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本官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念你是个妇道人家,本官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你赶紧走!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香怜在听了宋知予这话后,却忽然止住了哭声。
“好,大哥。”她慢慢挺直腰背,吸了吸鼻子,將手伸进了怀里。
瞧著她这动作,宋知予心中更为不安,催促了句:“双喜,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將人轰走!”
早已躲在人群中的陈锐悄悄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个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轻轻撞了双喜一下,又半护在香怜身前。
趁著这间隙,香怜已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旧帕子,並从中取出了一个保存得极好的银锁片,高高举起。
“大哥,你可还记得这个?”
宋知予眼眸微眯,抿唇不语,拳却攥紧了。
香怜自顾自说著,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哥如今或许已瞧不上了,但这银锁片,是爹爹临终前留给我们兄妹二人的,上面刻著平安二字,大哥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不是吗?”
看到这锁片的剎那,反倒是陆婉婉脚下一软。
旁人不知,她还不知吗?
宋知予的確有个一模一样的银锁片。
从前她还嫌弃过,觉得宋知予堂堂一个武状元,却將这样寒酸的东西当成宝贝。
想不到,竟是他父亲的遗物。
就在宋知予思量著如何撇清干係时,香怜竟又从那银锁片下拿出了一张纸。
她像宝贝般,將那张纸缓缓展开:“大哥总认得自己的字跡吧?”
宋知予眼睛倏地睁大。
“这是我从前央著大哥写下的那封信,”香怜轻轻摸著那张纸,娓娓道来,“大哥说要给我买这世间最漂亮的衣裳,最美的首饰,说日后让我拿著这信来找你兑现。”
说完,她又抬起头来,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大哥,那这信……你还认吗?”
旁边有不少人往香怜身后凑去。
“的確是宋副总督的字跡!”开口说话的,是曾经隶属於武侯门下的一个小將,同宋知予的確有些往来,“我同宋副总督也有些公务上的往来,倒认得。”
宋知予猛地转头斜睨了那小將一眼。
陆婉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副总督”四个字。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宋知予,想追问,却见宋知予一脸侷促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门前的议论声不止。
“你瞧宋將军这模样,只怕这女子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是啊,没想到她竟真是宋將军的妹妹,这宋老太太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眼见场面越来越乱,宋知予又毫不作为,陆婉婉也顾不得问什么副总督的事了。
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宋府的脸面、自己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误会,定是误会,”她忙上前一步,笑著看向香怜,“宋郎离家多年,妹妹又是在幼时走丟的,兄妹二人多年不见,宋郎一时没认出来,也是情有可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