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后,赵云海乾笑两声,试图为邓府转圜。
“郡主息怒,这位嬤嬤所言有理有据,只是……这梦游之言,终究难以作为堂上实证,单凭此点,实难定论啊!”
“並非下官不向著郡主,只是律法如此,下官自是要遵从的。”
“自然,大人莫急,”顏如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如此一说,只淡淡一笑,將目光转向那年轻男子,“我也知梦游之言难以尽信,所以,还带来了人证。”
“此人便是那钱嬤嬤的娘家亲侄,钱平,外间流言的直接散播者便是他,而他也已招认,是受其姑母指使。”
赵云海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开口,那钱平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鑑,小的招!小的全招!”
三言两语,钱平將自己所做之事抖得乾乾净净,连细节也说得明明白白。
赵云海看著脸色冰冷的顏如玉,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邓家不是说绝无把柄吗?
这、这又是什么?!
顏如玉见赵云海眼神闪烁,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轻笑一声:“赵大人为何不言语?难不成是想替那幕后指使之人遮掩一二?”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赵云海连连摆手,“下官怎敢?下官只是一时震惊,对,一时震惊罢了,来人!”
他慌忙对著堂下衙差喊道:“將、將这犯人暂且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加审问后,再做定夺。”
“赵大人!”顏如玉上前一步,挡在了那钱平面前,“赵大人这般行事,不合流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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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海看著疾言厉色的顏如玉,重重咽了咽口水。
“赵大人,我虽不为官,却也对律法略知一二,”顏如玉怒视著面前准备动手拖拽钱平的衙差,冷冷道。
“按《南詔律》,嫌犯钱平既已当庭招供,並指认幕后主使,大人理应立刻传唤涉案人等到堂对质,而非將唯一关键证人草草收押。”
“可赵大人方才之举,不宣不查,是依法办事?还是有心要替邓家遮掩?”
“没有!怎么会!本官为官一向清正!”赵云海心中一慌,猛地站起身来。
“若赵大人觉得此案棘手,也无妨。”顏如玉並未被他打断。
她目光扫过赵云海,最终落在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上。
“我便即刻带人转道前往大理寺,或直入刑部,这京城之大,衙门之多,总有人能依法查办此等证据確凿之事吧?”
赵云海心思被顏如玉当眾戳破,脸上青红交错,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今日之事,他不会轻易了结,却也不会让顏如玉闹到大理寺去。
“又系坏银!”顏不染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
一句话,让赵云海即將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和顏如玉作对。
武侯是没了,但顏家一门两位郡主,小郡主又身负“小仙童”盛名。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面上全然没了方才的狠厉,换上了一副尷尬的笑:“郡主莫慌,下官这就派人去邓家。”
他忙对身边的心腹招了招手,附耳过去。
那衙差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带著几个人从侧门跑了出去。
顏如玉看著赵云海这番变脸,心中明了。
她轻轻拍拍不染,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静静等著。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赵云海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
邓家人来得很快。
可来的人,却不止周心慧和钱嬤嬤。
周心慧的婆母邓夫人,及周心慧的夫君邓知,也一同来了。
赵云海定了定心神,与邓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按照流程,將案情说了一遍。
自然,重点说的是,钱平指认了钱嬤嬤。
“赵大人明鑑!”赵云海话音刚落,周心慧便眼圈一红,抢先开口,“这纯属污衊!”
“妾身自那日在丞相府门前失礼、被郡主训诫后,便回府自省。”
说著,她又微微侧身,对顏如玉福了福身。
“郡主,这段时日,妾身对那日所作所为深感惭愧,还想寻个时机,亲自上门向郡主道歉,又怎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郡主明鑑,定是那些黑心肝的下人,自己行事不当,胡乱攀咬。”
顏如玉目光扫过周心慧。
此刻她正微微低头,还用帕子按著眼角,倒当真是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
顏如玉又看向邓夫人。
自进入府衙大堂后,邓夫人的手便一直绞著帕子。
如今听周心慧如此说,那搅在一起的手才略略鬆了些,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钱嬤嬤还没被问到。
可听到周心慧如此说,跪在地上的钱平急了。
“姑母!姑母!”他几步膝行到钱嬤嬤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姑母,你救救我,明明是你让我做的,是你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去散播那些话的。”
“你说只要事情闹大,少夫人就会重重赏我,姑母,你不能不认帐啊。”
钱嬤嬤本来就被嚇得瑟瑟发抖,如今被他这一喊,更是一个激灵。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钱平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她给他的,岂止是二十两?
事成之后,生怕再出岔子,她早就给了他一笔银子,想让他远离京城。
谁知这蠢货答应得好好的,竟背著自己偷偷留了下来,还被顏如玉的人逮了个正著。
自然,她也恨自己。
恨自己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梦游自曝!
她活了大半辈子,莫说是经歷这种事,便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在钱平的哀嚎声中,周心慧转头看向钱嬤嬤,眼神复杂。
钱嬤嬤自周心慧出生后便跟在她身边,早已將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出了这档子事,她自是不能让小姐受辱的。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去,对著堂上的赵大人重重磕了个头。
“大人恕罪,郡主恕罪,夫人恕罪,此事……此事与我家少夫人无半点干係,全是老奴一人所为。”
一旁的周心慧非常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嬤嬤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郡主那日在丞相府门前训斥我家少夫人,令少夫人顏面尽失。”
“老奴是看著少夫人长大的,心中不忿,护主心切,一时糊涂,这才……这才找了这不成器的侄子,让他在外面说了些浑话。”
说完,她对著顏如玉的方向深深叩首:“郡主,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