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走到墙上的阅片灯前,上面掛著一张核磁共振的片子。
他拿起桌上的记號笔,在片子旁边画了一张简图,血管的剖面,一根一根的丝线缠在血管壁上,画得很快,但很清楚。
“你们看,正常的血管壁是光滑的,但这个孩子的血管壁上有附著物。
核磁上看不出来,因为这些东西太小了,比影像学的解析度还低。
但它们確实存在,而且一直在动,往更深的地方钻。”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举了举手,语气很客气,但问题不客气:“陈医生,你说的这个『免疫复合物』,我们做了免疫学检查,没有发现异常,你怎么確定它的存在?”
陈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把孩子发病以来的体温曲线调出来看看。”
中年医生愣了一下,转身去护士站调了记录。
拿回来,摊在桌上。
陈平指著曲线上的几个波峰,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每次高烧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一个规律,体温不是突然升上去的,是先降一点,再升,降的幅度不大,零点三到零点五度,持续一到两个小时,然后才开始飆升。”陈平说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年医生盯著曲线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陈平,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旁边几个医生也凑过来看,有人“咦”了一声,有人推了推眼镜,没人说话,但表情都变了。
陈平没再解释,走到床边,把男孩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小腿。
他指著男孩膝盖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皮肤上有一个淡红色的皮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这种皮疹,在每次高烧前会出现,烧退了就消失了。你们可以问问夜班的护士,孩子昨晚惊厥之前,这个位置是不是红的。”
陈平直起身子,看著那些医生,“这不是普通的病毒疹,是免疫复合物沉积在毛细血管壁引起的,全身都有,但四肢末端最明显,因为末端循环慢,沉积得更多。”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医生凑过去看那个红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病历本上飞快地记。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著陈平,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最后面站著一个年轻的医生,二十七八岁,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別著一枚胸牌,写著“住院医师”。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掛著一丝笑,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他看了陈平一眼,转过头,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就是运气好,蒙对了嘛。”年轻医生的语气中带著不屑。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马院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转过身,盯著那个年轻医生,眼睛里的火苗子一躥一躥的。
“你刚才说什么?”马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
年轻医生的脸色变了,站直了身子,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解释,又咽回去了。
“滚出去。”马院长的声音大了,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人事科会给你办离职手续。”
年轻医生的脸白了,白得像墙。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马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哪个意思。”
马院长打断他,声音高了几度,“我们县医院,不要眼高手低的人,陈医生从四平乡卫生院来,凌晨两点赶到医院,一夜没睡,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你做了什么?你在这站了一早上,什么都没干,嘴没閒著,你这种態度,在我们医院待不下去,出去。”
年轻医生站在那,腿在抖。
他看了看马院长,又看了看陈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旁边几个医生低著头,没人敢看他。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把目光移到了病历本上,假装在看什么。
陈平看著那个年轻医生,看著他白大褂上那枚“住院医师”的胸牌,看著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腿。
他走过去,站在年轻医生面前,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年轻医生愣住了,本能地想缩手,但没缩动。
陈平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三秒钟,鬆开。
他看著年轻医生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左膝前交叉韧带是不是受过伤?”陈平说道。
年轻医生的眼睛瞪大了,嘴张著说不出话。
他不敢相信,號脉还能知道韧带受伤?
这不太可能呀?
其他医生也都满脸好奇的看著陈平。
“不是最近,是四五年前,当时没做手术,保守治疗的。
现在每逢阴天或者走路多了,膝盖会酸胀,上下楼梯的时候最明显,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里会响。”
陈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病歷。
年轻医生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著陈平,像看著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年轻医生满脸的震惊!
其他人一听,也都面露惊讶之色,毕竟年轻医生的话,证明陈平说对了。
號脉就知道韧带受伤?
这也太牛逼,太离谱了吧?
不过中医自古就博大精深,確实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陈平没回答,转过身,走回床边,把男孩的被子掖好。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那个年轻医生站在墙边,手扶著墙,指甲掐进墙皮里。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他看著陈平的背影,看著那个穿著深蓝色衬衫、头上还绑著纱布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医生……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服了。”
陈平没回头,也没说话。
马院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著那个年轻医生,嘆了口气,转过头,朝门口的一个护士摆了摆手。
护士走过来,马院长低声说了几句,护士点了点头,走到年轻医生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轻医生低著头,跟著护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平一眼。
眼神里有后悔,有服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病房里还是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动。
心电监护的嘀嘀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
陈平转过身,看著马院长,笑了一下,“马院长,药方不用改,继续喝,我中午再来扎针。”
马院长点了点头,“好,陈医生有什么需要,儘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