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点了点头,从病房里走出来。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不少,他眯了一下眼,適应了两秒。
走廊尽头站著两个人,正是昨晚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那个眼圈一直红著的女人。
女人看见陈平出来,先迎上来了。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髮盘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出门前仔细收拾过的,但眼睛下面的青黑遮不住,粉底盖了好几层还是能看出来。
她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可到了陈平面前,她又突然停住了,像是不敢靠太近,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手攥著包带,显得有些紧张。
中年男人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大,但很实。
他走到陈平面前,站定了,没握手,没寒暄,直接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当惯了领导的人特有的那种调子。
“陈医生,我姓方,方建国,苍阳县县长,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实话,不用安慰我。”方建国问道。
陈平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还有一种压得很深的恐惧,是怕孩子出事的那种恐惧,当爹的人都懂。
陈平在医科大学读了八年,在市人民医院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每一次看见,心里都不太好受。
“方县长,孩子的病我能治。”
陈平很坚定的说道,“不是安慰你,是实话,今天再扎两次针,明天体温应该能降到正常。
一周之內,能下床。但出院以后要注意调养,这个病容易復发,至少需要三个月的巩固治疗。”
方建国听完,肩膀鬆了一下。
旁边的女人眼泪终於掉下来了,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乾净,乾脆不擦了,就那么流著。
方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走廊尽头招了招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三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走路的姿势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端正。
他在方建国身后站定,微微欠身,没说话,等著。
“这是小李,我的秘书。”
方建国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又指了指陈平,“这几天陈医生有什么事,你直接办,不用请示我。”
小李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平。
名片很简洁,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名字和电话號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连个logo都没有。
陈平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陈医生,您隨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小李十分恭敬的说道。
方建国没再说什么,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女人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李站在陈平旁边,扶了扶眼镜,笑了一下:“陈医生,您住哪个房间?我把您的联繫方式记一下,有事方便沟通。”
陈平把宿舍楼和房间號说了,小李在手机上记下来,又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
“陈医生,您先忙,不打扰了。”他也走了,步子很快,但不乱,跟在他领导身后训练出来的节奏。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亮得晃眼。
他站了两秒,转身下楼,出了医院大门。
县医院门口的马路不宽,车不多,人行道上的地砖有些鬆了,踩上去会晃。
陈平顺著马路往右走,没什么目的,就是想透透气。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闻了一早上,脑子有点闷。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商铺,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卖杂货的,都还没开门,捲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gg。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没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他停下来,转过身。
五个人。
打头的是马虎,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脸上还有上次打架留下的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新疤,粉红色的,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身后跟著四个小年轻,有一个头上缠著纱布,有一个胳膊吊著绷带,都是熟面孔,都是上次在孙家沟被陈平打过的那几个。
马虎看见陈平转过身,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站在离陈平三步远的地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陈平,真是冤家路窄。”
马虎把烟夹在指间,嘴角翘起来,“我那几个兄弟在县医院住院,没想到还能碰上你,你说巧不巧?”
陈平看著他,没说话。
马虎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四个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他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目光在他头上的纱布上转了一圈,笑了,“头上的伤还没好?上次在我那几个兄弟手上吃的亏,看来不轻啊,今天你又一个人,我看你往哪跑。”
陈平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
“马虎,上次十几个人都没把我怎么样,你今天就带四个,还是那四个被我打过的,你觉得够用吗?”陈平问道。
马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不够用,但他有底气,不是手底下的这些人,是別的。
他没接话,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
“给我上!”
四个人犹豫了一下。
那个头上缠著纱布的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了。
那个胳膊吊著绷带的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
马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骂了一句,自己先衝上来了。
他攥著拳头,朝著陈平的脸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