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方县长,四平乡卫生院正在改造,资金上有点缺口。您看县里能不能支持一下?”
“多少?”
“大概……大概十几万吧?”陈平有些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说多少合適,怕说多了让方建国为难,最后適得其反。
方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笑得很放鬆,像是没想到陈平会提这么一个“小”要求。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十几万?你確定就这些?”
陈平愣了一下,没领会方建国的意思,不知道对方是嫌多还是怎么样。
“方县长,我觉得乡卫生院条件好了,周边几个村的百姓看病就不用往县里跑了,县医院的压力也能小一些,百姓也能得到实惠,县里还能当成业绩,这是三贏的好事。”
陈平只能拼命解释卫生院改造的好处。
方建国又笑了,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了几秒没说话。
陈平的心有些不稳了,他有些搞不懂,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或者要的太多了?
“我回去开个会,这件事应该问题不大,五十万够不够?”方建国转过身,看著陈平说道。
陈平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著县里支持十多万,卫生院改造在剩下点钱,再加上县医院支援的设备和药品,正常运转起来是没问题的。
至於手术室和医疗互助基金的事情,等以后慢慢在搞。
没想到这方建国直接翻了五倍。
“方县长,五十万太多了吧?”
“不多。”
方建国打断他,走回来坐下,又给陈平倒了一杯茶,“四平乡卫生院的改造,不是你们一个乡的事,是全县的事。
那个地方偏,老百姓看病难,县医院够不著,市医院更够不著,把你们那个卫生院搞好了,能解决周边好几个乡镇的就医问题,这笔钱,县里应该出。”
陈平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茶还是那个茶,但喝在嘴里味道不一样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甜,不是苦,是重。
方建国又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好听。
“陈医生,喝茶。”
“谢谢方县长。”
两个人把茶喝了。
方建国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李还站在门外,手里拿著手机,看见方建国出来,把手机收起来了。
“送陈医生回去。”方建国说道。
小李点了点头。
陈平跟著小李走出茶室,穿过院子。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方建国还站在茶室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陈平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李开车送他回县医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陈平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在转方建国说的那五十万,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到了县医院,陈平上楼收拾东西。
帆布包早就准备好了,放在宿舍床上,他把充电线塞进侧兜,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他接了杯水浇了,放下杯子,关灯,出门。
马院长已经下班了,陈平给他发了条简讯,说孩子出院了,自己也该回去了,设备药品的事回头让赵国胜列单子。
发完没两秒,马院长回了,就四个字:“一路顺风。”
陈平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出了医院大门,陈平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县城的夜晚比四平乡热闹多了,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远处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映在地上湿漉漉的,洒水车刚过去不久。
陈平有些感慨,不管是市里还是县里,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管是雨夜还是晴天,总能看到洒水车的身影。
他拦了一辆计程车,说了句“去长途汽车站”,司机没说话,打了表,车躥了出去。
到了汽车站,最后一班去天海市的大巴还有十五分钟发车。
陈平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前排有个老头抱著个编织袋,袋子里装著几只鸡,鸡在袋子里扑腾,咕咕叫。
陈平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靠著椅背,闭了一会眼睛。
车开了。
出了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片黑。
只有对面车道的车灯一道一道地射过来,在车厢里闪过,又暗了。
陈平掏出手机,翻到赵国胜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电话那头声音很吵,有人在喊“往左往左”,有砖头碰撞的声音,还有搅拌机的轰隆声。
“赵院长,忙著呢?”陈平没想到,天黑了,赵国胜还在守著施工。
“不忙不行呀,工期太紧,现在施工队两班倒,白天黑夜的干!”
赵国胜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陈医生,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跟……”
“赵院长。”陈平打断他,“县里给咱们拨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搅拌机还在响,砖头还在碰,但赵国胜不出声了。
“你说什么?”赵国胜的声音变了,不是听不清,是不敢信。
“县里给咱们拨了五十万。”
陈平又说了一遍,故意把每个字都说的很慢,“方县长亲口说的,开个会就拨款。”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搅拌机停了,砖头不碰了,人声也没了,像是赵国胜捂住了话筒,或者把手机拿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清楚多了,没有噪音,但带著一点抖。
“陈医生,你再说一遍,我怕我听岔了。”
“五十万资助,方县长亲自答应的。”陈平笑了。
赵国胜不说话了。
陈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粗又重,像是在压著什么。
过了好几秒,赵国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医生,我……”
“赵院长,你別哭呀,大老爷们怎么哭了。”陈平听出来了,赵国胜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