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胜又喝了一口茶:“行了,你先回宿舍歇会,八点半正式上班。你刚来,东西也没收拾好,去弄弄。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行,谢谢赵院长。”
陈平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药房的时候,李芳正趴在窗口往外看,见他过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嗓子:“陈医生,早饭吃的啥?”
“豆浆油条。”
“刘叔家的?”
“对。”
“他家油条好吃吧?我跟你说,他家的辣椒酱才是一绝,明天你蘸著吃试试。”
陈平笑著点了点头,继续往后走。
后院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推开宿舍门,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格子。
木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陈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盯著那个木匣子看了好一会。
老旧的木头,顏色已经发深了,边角磨得圆润,摸上去滑溜溜的。
铜锁锈跡斑斑,钥匙孔都快被锈堵死了。
他小时候试过用铁丝捅,捅不开。
长大了试过用锤子砸,砸不坏。
这匣子邪门得很,看著破破烂烂,可就是打不开。
父母失踪那年,他才六岁。
六岁之前的事,他记得的不多。
只记得父亲总是在夜里摆弄这个匣子,母亲在旁边看著,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对著匣子磕头,把他嚇得哇哇哭。
母亲哄他说是在拜祖宗,让他別怕。
后来有一天,父母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亲戚们找了一阵子,报了警,最后不了了之。
有人说他们跑了,有人说他们死了,也有人说他们被什么人带走了。
陈平不信,他觉得父母还活著,只是回不来了。
这个匣子,就是他们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陈平深吸一口气,把木匣子从桌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铜锁在阳光下发著暗沉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锁。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锁纹丝不动。
但这一次不一样。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锁面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像是握著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那种温热顺著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胳膊,走到肩膀,最后涌进脑袋里。
陈平猛地一激灵。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他睁不开眼。
“咔。”
一声轻响。
铜锁,开了。
陈平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把锁,锁舌已经弹了出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锁扣上。
他试著推了一下匣子盖,盖子应声而起。
匣子里只放著一本书。
准確地说,是一本很薄的古书,封面的纸已经泛黄髮脆,边角都捲起来了。
上面写著几个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老辣,像是个练家子写的。
“陈氏医经”。
陈平伸手把书拿起来。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剎那……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无数的画面、文字、图案、穴位、经络、药方、针法……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灌。
他看见一个人影在虚空中比划,手指捏著银针,在人体模型上一针一针地扎,每扎一针就有一段文字涌入他的记忆。
太阳穴、百会、膻中、气海、关元……一个个穴位像是被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浮针、齐刺、扬刺、傍针刺、赞刺……一种种针法在他眼前铺开。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陈平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想闭上眼睛,可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塞进脑子里的。
他想喊,可嘴张不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好几分钟,那种感觉终於停了。
陈平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还是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封面上的“陈氏医经”四个字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但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多到他一时半会理不清,但他知道,这些东西都在。
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塞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他现在来不及翻看,但只要他想找,隨时都能找到。
“陈医生!陈医生!”
门外传来崔莹的声音,“到点了,该上班了!”
陈平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古书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又把铜锁扣上。
锁咔嗒一声,又锁住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他拍了拍皱巴巴的衬衫,推门出去。
崔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文件夹,歪著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有点闷。”陈平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前院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前院的槐树底下蹲著几只老母鸡,咕咕叫著刨土。
院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响。
赵国胜已经在前院等著了,端著搪瓷缸子,旁边站著王建国、刘伟、王涛和李芳。
“来来来,陈医生,我先带你转转。”
赵国胜招了招手,领著陈平开始参观卫生院。
从诊室开始。
赵国胜推开第一间诊室的门:“这是王建国的诊室,平时看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都在这。”
陈平扫了一眼。
一张老式诊桌,两把椅子,桌上摆著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都是最基础的。
墙角有个铁皮柜子,里面放著几本发黄的病历本。
“血压计还是水银柱的?”陈平问道。
“可不是。”王建国笑了笑,“我用了十几年了,准得很。”
接著是药房。
李芳推开门,陈平走进去看了看。
两排铁架子,药稀稀拉拉的。
感冒药、止痛片、黄连素、红霉素软膏,连抗生素都只有最基础的头孢和青霉素,数量还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