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隨便一看,人家找上门,总不能拒绝。”陈平笑了笑,把象棋收了起来。
陈平刚刚说完,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著片子。
她满脸堆笑地走到陈平面前,把纸袋递过来,说了一句“陈医生,您帮我看看,我这膝盖疼了半年了。”
陈平接过来,抽出片子,对著窗户的光看了一会,跟她说了一番,年轻女人听完点了点头,也说要去四平乡卫生院。
一下午,陈平看了七个病人。
有的是在走廊里听说了他,有的是被別的病人介绍来的,有一个是护士站的小姑娘偷偷跑过来问了一句“陈主任,我妈妈高血压您能看吗”。
陈平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讲,有的当场就能说清楚病因,有的需要做检查,他都说明了白。
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陈医生,我去四平乡找您。”
崔莹爸爸靠在床上,看著那些人进进出出,眼神中对陈平的欣赏越来越浓。
以前他总觉得,一个男人必须要有钱,有事业才叫好男人,所以他一直想给崔莹找个企业家男友。
可现在,跟陈平接触这几天,他对好男人的定义越来越变化了。
此刻,在他眼里,陈平其实就算是一个好男人了。
天快黑了,走廊里终於安静了。
崔莹来送饭的时候,保温袋还没放下,就看见床头柜上堆了一堆水果。
有苹果、橙子、香蕉,还有一箱牛奶,塞在床底下,露出一角。
她问了一句“谁送的”,陈平没抬头,说了一句“病人送的”。
崔莹看了看她爸,她爸冲她笑了一下,目光往陈平那边偏了偏。
“这些都是送给陈大医生的……”崔莹爸爸小声说道。
崔莹一脸疑惑,不明白病人为啥给陈平送礼物。
崔莹爸爸一招手,把崔莹喊了过去,然后凑到崔莹耳边,小声说著今天发生的事情。
“闺女,陈平是个好男人,爸支持你……”崔莹爸爸轻轻拍了拍崔莹的肩膀。
崔莹脸一下子红了,不过笑的很高兴,毕竟有了父亲的支持,她就不用在担心家里无休止的催婚。
吃过晚饭,崔莹把保温袋收好,拉上拉链,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一眼陈平,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院子里路灯亮著,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著黄。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了拉拉链。
“陈平,你陪我去楼下逛逛。”
不是商量,更像命令。
陈平正把象棋盒子拿出来,打算下两盘,手顿了一下,看了崔莹爸爸一眼。
崔莹爸爸靠在床上,手机举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跟谁聊天。
他没看陈平,但隨口说了一句“去吧,我一个人行”。
陈平把象棋盒子塞了回去,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个人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亮著,白得刺眼。
护士站的小姑娘正低头写护理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崔莹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红色的,在按键上方闪著。
出了住院楼大门,夜风灌过来,比白天凉多了。
崔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
陈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顺著人行道往南走。
路灯一盏一盏的,隔不远就有一盏,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街上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车灯从远处射过来,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白光,又暗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商量好了的。
崔莹先开口了,“我爸今天跟我说,你是好男人。”
陈平没接话。
“他说他支持我。”崔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还说以后不逼我相亲了。”
陈平还是没接话。
他看著前面的路,路灯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微微的光。
陈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分明,头上那道疤已经掉了痂,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大桥的时候,崔莹停了下来。
桥不长,两边是人行道,栏杆是铁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
桥下的河不宽,水黑黢黢的,看不见流动,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晃,一漾一漾的。
桥中间站著一个人。
穿著校服,深蓝色的,背后印著白色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头髮散著,被夜风吹得乱飘,她没理,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面朝河,一动不动。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校服宽大,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崔莹的步子慢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陈平,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陈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没让她出声。
他放轻了脚步,步子放得很慢,很轻,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崔莹站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压低了。
陈平走到女孩身后,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把她从栏杆边拽了回来。
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被他一拽,整个人往后倒,撞在他胸口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手脚乱蹬,嘴里喊著“放开我放开我”。
陈平没鬆手,把她拖到桥中间的安全地带,才鬆开。
女孩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嗓子的、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校服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蓝光。
崔莹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嚇著她。
“小妹妹,你怎么了?”崔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女孩不说话,还在哭。
“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姐姐说。”崔莹继续问道。
女孩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在抖。
她看了崔莹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了,明显哭过。
“我不是精神病。我是正常人。我不要被送进精神病院。”
女孩哭著说道。
崔莹愣了一下,回头看陈平。
陈平蹲下来,跟女孩平视,看了她两秒,问了一句“谁说你是精神病了?”
女孩还没开口,远处传来一阵剎车声。
紧接著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男人下了车,快速朝著陈平他们跑来。
男人也就四十来岁,穿著深色的西装,手里拿著一个手机。
女人跑得气喘吁吁的,鞋跟在地上磕得咯噔响,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
“你跑这来干什么?你要嚇死我啊?”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圈红了,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