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过来,看了陈平和崔莹一眼,问了问情况。
陈平简单跟著那男人说了一遍。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陈平没接,男人自己叼上了,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著。
“真是谢谢你们了,这孩子太不懂事了。”男人跟著陈平道谢。
女孩的妈妈蹲下来,搂著女孩,手在她后背上拍著,嘴上说著“没事了没事了”,但声音还在抖。
她站起来,拉著女孩要走。
女孩不动,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不去精神病院!”女孩的声音大了,大到桥那头都能听见,“我没病!你们才有病!”
女人的脸变了,从心疼变成了生气,又从生气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拉住女孩的胳膊,使劲往路边拽。
男人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拉一只胳膊,把女孩往一辆黑色的suv那边拖。
女孩拼命挣,鞋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印子,嘴里喊著“我不去我不去”,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
陈平走过去,挡在了车门前面。
“等一下。”
男人抬起头,看著他,眉头皱起来了,“怎么了?”
“你们要把孩子送去精神病院?”陈平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这孩子有精神分裂,需要住院,要不然容易出事,你看今天就差点出事,要不是你们及时发现,不就坏了吗。”
陈平眉头微微一皱,“这孩子我看著不像精神分裂,你们先別急著送,让我看看。”
“你看看?”男人一愣。
“哦,我是医生。”陈平赶忙解释著。
女人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们已经看了好几家医院了,省城的也看了,都说是精神分裂,要住院。你是哪个医院的医生?”
陈平顿了一下,“四平乡卫生院。”
女人的脸彻底沉了。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伤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里的东西从审视变成了不屑,像是听到了一句不该听到的笑话。
男人也没说话,但拉著女孩胳膊的手没松,甚至攥得更紧了。
女人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懟到陈平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客厅,沙发歪了,茶几倒了,电视柜上的花瓶碎了一地,地上还有碎玻璃在灯光下反著光。
女孩站在画面中间,头髮散著,手里拿著一个抱枕,正在往墙上摔。
视频里能听见女人的声音,在哭,在喊“你別砸了別砸了”。
又划了一下,下一个视频,女孩拿头撞墙,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撞得画面都在抖。
“这叫没病?”
女人的声音在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著,“她在家砸东西,打她爸,用头撞墙,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们带她去了三家医院,省儿童医院、省精神卫生中心,都看了,都说要住院。你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医生,看一眼就说不是?”
女孩不挣扎了。
她靠在车门上,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不出声了。
男人鬆开了手,站在旁边又点燃一根烟,菸头在夜里一明一暗的。
女人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塞到女孩手里,女孩没接,纸巾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贴在了车轮上。
陈平蹲下来,看著女孩,声音不大,“小妹妹,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行不行?”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手伸过来。
陈平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睛。
脉象弦细,略数,寸口脉强於尺脉,是肝气鬱结、气鬱化火的表现。
不是精神分裂,是鬱症。
长期的精神压力,得不到释放,日积月累,憋出来的。
这种病人他见过,而且有很多,现在很多初中生,高中生,因为学习压力大造成的。
现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不止成年人压力大,孩子压力也很大。
很多家庭都把所有的心血倾注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成龙成凤,好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而这些家庭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拼命学习,考个好的大学。
在家长眼里,孩子的人生只有考个好大学一条出路。
还有现在很多学校的教育,都是以分数论成败,拼命压榨孩子的学习空间。
早晨五点多起床,晚上十点多放学,这种学校比比皆是。
放学后,还有大量的作业任务,挤占孩子休息娱乐的空间。
这种环境下的孩子,扛不住的有很多很多……
还有现在的医院,很容易就给孩子们贴上各种精神类的標籤。
抑鬱症,焦躁症,精神分裂等等……
这种快节奏生活下,偶尔出现焦虑,抑鬱,甚至是狂躁发泄,也是正常的,不应该轻易的给这些人贴上標籤。
还有那些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的青少年,很多都是鬱症,吃药吃得昏昏沉沉,越治越差。
真正需要的是心理疏导,是家庭环境的改变,是父母不再逼她。
陈平鬆开手,站起来,看著女人。
“大姐,孩子確实不是精神分裂。中医叫鬱症,西医叫应激障碍,跟精神分裂是两回事。
她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是压力太大了,身体承受不住了。
你们別再逼她了,给她放个假,带她出去走走,找个心理医生聊一聊,比送精神病院强。”
女人看著陈平没说话。
男人把烟掐了,走过来,站在女人旁边,也没说话。
女孩忽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用手擦了擦脸,看了陈平一眼,又看了崔莹一眼。
她的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谢谢叔叔。”女孩朝著陈平鞠了一躬。
然后她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去了。
后排座上放著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开著,露出里面的各科书本。
她把自己缩进座位里,靠窗坐著,脸对著窗外,不看任何人。
女人和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女人先上了车,坐在女孩旁边。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黑色的suv开动了,尾灯亮起来,两道红光在夜里格外刺眼。
陈平站在桥边,看著那辆车越走越远,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桥下的水还是那样,黑黢黢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晃,一漾一漾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崔莹走到陈平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陈平的眼眶红了,他能从刚刚那女孩的眼神中看出绝望。
这一次,虽然自己救了她,可陈平知道,那女孩可能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夜风吹过来,崔莹的头髮被吹到脸上,她没理。
过了好一会,她听见陈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那个眼神,很绝望。”
话音落下,陈平的一滴泪悄悄的滑落了。
崔莹偏过头看著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上面照下来,脸上全是阴影,看不清表情。
但是那一滴泪水,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著晶莹。
“走吧……”
崔莹嘆了口气,语气中也带著无奈。
两个人转身,慢慢朝著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