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医院门口,陈平让崔莹打车回家了。
送走了崔莹,陈平回到病房的时候,崔莹爸爸已经睡著了,呼嚕声不大,一长一短的。
夜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比白天看著深了不少。
陈平把摺叠床拉出来,铺上被子,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
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一会,闭上了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个女孩的脸。
路灯底下,满脸的泪,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口乾了的井。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陈平一眼,那个眼神是陈平见过最绝望的眼神。
她才十几岁,就有了这种眼神。
陈平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夜灯的光照在上面,微微泛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著眼睛,但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脉象、舌苔、弦细脉、肝气鬱结、郁证化火,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关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那个女孩站在桥边,穿著校服,头髮被风吹得乱飘。
她转过身,看著他,嘴一张一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听不清,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震得他耳朵疼。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她不是站在桥边了,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风从下面往上吹,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伸手去抓,够不著,又伸手,还是够不著。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陈平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著,白光刺眼。
他盯著那根灯管看了好几秒,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天已经亮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崔莹爸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叔叔,我去办出院。”
崔莹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没睡好?”
陈平摇了摇头,说“没有”,把摺叠床收起来,叠好被子,出了病房。
办理出院手续的人很多,陈平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排到他的位置。
他把单据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把一堆单子递出来。
他签了字,拿了结算单,回到病房。
崔莹已经来了,站在床边跟她爸说话。
她看见陈平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问。
“东西收拾好了,走吧。”
崔莹爸爸穿上外套,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了两步,“躺了这几天,腿都软了。”
陈平拎著背包走在前面,崔莹扶著她爸走在后面。
出了住院楼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崔莹爸爸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外头的空气就是好。”
崔莹把车开到门口,崔莹爸爸坐副驾驶,陈平坐后排。
车开动了,出了医院大门,拐进主路。
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跑,商场、饭店、红绿灯、行人。
陈平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脑子里还是那个女孩的脸。
崔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家,崔莹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菜,排骨、鱼、青菜、汤,摆了满满一桌。
崔莹爸爸洗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点了一下头,又夹了一块。
崔莹妈妈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陈平盛了一碗。
陈平端著汤喝了一口,没尝出味。
崔莹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吃完饭,崔莹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看见陈平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竹子,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看著他。
“你还在想那个女孩?”
陈平没回答,但点了一下头。
崔莹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去找她。不去的话,你这辈子都放不下。”
陈平转过头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发亮。
崔莹的嘴角微微翘著,笑起来很好看。
“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去,人家不认识你,门都不给你开。”崔莹说完,转身去拿包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住哪。”陈平说道。
“笨,你不记得车牌號吗?有车牌號,什么信息都有了。”
崔莹回头白了陈平一眼。
“我……”
陈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记得车牌號。
可有车牌號,也需要有关係,才能查出对方信息的,並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查的出来。
陈平没有这种关係,如果在医疗口,他或许还能找到几个关係。
可查车牌號的事情,他找不到关係。
这时崔莹已经背著包走了过来,看到陈平不动,问道:“你不会连车牌號也没记住吧?”
“记住了,可是我……”
“找我爸,他打个电话就办了。”崔莹推了陈平一把。
陈平朝著崔莹父母的房间走去,然后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崔莹爸爸的声音传来。
陈平推门走了进去,发现崔莹妈妈也在房间,脸色有些不对劲,有些微红,而且眼神还有些躲闪,不敢看陈平。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被陈平撞破了一样。
陈平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人肯定是准备亲热,被自己打扰了。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崔莹爸爸住了好几天院,夫妻两人根本没有亲热过了。
所以一出院,就迫不及待,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人的本性。
“陈平,怎么了?”崔莹爸爸看到陈平,有些意外的问道。
因为陈平在他们家住这么多天,从未主动来过他们夫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