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更细的缝线,用了皮內连续缝合,针在皮肤的真皮层里穿行,从表皮上看不到线,只有进针和出针的地方有两个小针眼。
这种缝法癒合之后几乎不留疤,但极其考验手稳和眼力,针尖要在真皮层里走直线,不能太深穿透皮肤,不能太浅缝不住组织。
旁边的周洁和孙小燕看得入了神。
她们在卫校学过缝合,在县医院实习时也见过医生缝伤口,但没见过这种缝法。
周洁的嘴微微张著,手里的纱布都忘了递。
孙小燕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眨不眨地盯著陈平的手。
王涛在旁边端著碘伏盘子,看著陈平缝了整整二十多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把头转开了,假装看墙上的钟,钟上的秒针一跳一跳的,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他想起崔莹白天还有说有笑的样子,可还是现在却满身的血,喉头动了一下,使劲咽回去了。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陈平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他没用护士给他擦汗的习惯,偏过头在肩膀的布上蹭了一下,继续缝。
最后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缝线上绕了三圈,轻轻一拉,结就打好了,规整地埋进了皮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他把器械盘推开,摘了手套,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伤口。
伤口对合得严丝合缝,皮缘整齐地靠在一起,没有內翻也没有外翻。
將来癒合之后,就算留疤也是最细最淡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敷料。”
周洁递过来无菌敷料,陈平一层一层地贴好,用胶布固定住。
又在崔莹胳膊的咬伤上盖了一块大一点的敷料,贴好。
最后把肩膀上的擦伤涂了碘伏,不盖东西,让它敞著。
陈平直起腰,摘下口罩和帽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从开始清创到贴好最后一块敷料,用了將近一个半小时。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和崔莹均匀的呼吸声。
手术室外,刘伟蹲在走廊里,脚边放著好几桶烧开的热水,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飘著。
李芳靠在药房门口,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手术室的门。
赵国胜一手端著缸子,一手搂著周小禾,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王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老花镜搁在膝盖上,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周小禾已经不哭了,靠在赵国胜的胳膊上,眼睛红肿著,死死盯著手术室的门,小手里还攥著崔莹外套上揪下来的一颗扣子。
陈平把手套和口罩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又走到手术台旁边,从托盘里拿起一支小號的注射器。
针尖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他把针头扎进崔莹上臂的肌肉里,慢慢推了进去。
过了不到两分钟,崔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皮缓缓睁开了。
她的视线还是散的,在无影灯的白光里眯了眯眼,然后定在了陈平脸上。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顺著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髮里,她也没擦,就那么看著陈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禾呢?”
“小禾没事。”
陈平把手按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微微用了点力,“一点皮都没破,赵院长在外面看著她呢。”
崔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深,像是把从山上到现在的恐惧全吐出来了。
然后她试著动了一下胳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疼?”陈平问道。
“后背……后背像火烧一样。”崔莹咬著嘴唇,声音还在抖。
“你后背被狼抓了四道,胳膊上有一处咬伤。伤口我都清创缝合了,没伤到动脉,也没伤到骨头,万幸。给你打了破伤风免疫球蛋白,抗生素也掛上了,养一阵子就能好。”陈平说道。
崔莹用手撑著手术台慢慢坐起来,周洁赶紧上去扶她的胳膊。
崔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块白色的敷料,又歪过头想看看后背,当然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敷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陈平,眼睛里还掛著泪,但问的问题却让陈平愣了一下。
“会不会留疤?”
旁边的周洁不等陈平开口就先接了话,语气里还带著刚才在手术台上的那种惊嘆,“崔莹姐你放心,陈医生的缝法我见都没见过。”
“他缝了两层,里面那层用的是可吸收的线,外面那层用的是皮內缝合,针全在皮肤里面走的,表面根本看不见线。”
“他在你后背上缝了二十多针,光缝就缝了一个多小时,全是陈医生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
她说著说著,又看了一眼陈平,声音低了半度,多了一点不好意思,“我们在旁边看著都看傻了,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崔莹这才注意到陈平的样子。
他的口罩掛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全是汗,头髮尖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t恤后背也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乾的起了白皮,从山上跑下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谢谢你。”
崔莹看著陈平,声音很轻,但这几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
陈平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小禾从门缝里挤进来,赵国胜跟在后面想拦没拦住。
周小禾跑到手术台前,看见崔莹坐在上面,胳膊上贴著白敷料,后背也贴了好几块,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印子,小丫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上去抓著崔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崔莹姐,都怪我,都怪我要去爬山……要不是我非要去,你也不会被狼咬……呜呜呜……对不起……”
崔莹伸手把周小禾拉到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搂著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嘴里说著“不怪你,是我带你去的,跟你没关係,別哭了”。
赵国胜站在门口,看著崔莹醒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眾人摆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都回去歇著吧!老王你早点回去,刘伟你也別蹲著了,明天还要上班。”
眾人散了。
王建国把老花镜戴上,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刘伟,李芳,王涛见崔莹没事了,也都放心的走了。
孙小燕开始打扫手术室,把用过的纱布、手套、空药瓶分类装进医疗废物袋里,动作利索,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