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抬起头,脸上全是土,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顺著鬢角往下淌,头髮粘在脸上。
她的眼睛半睁著,嘴唇发白,但看见陈平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这两个字就用了全身的力气,说完眼睛一闭,整个人软下去了。
陈平赶紧把她扶住,让她靠在怀里,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几道抓痕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出来,往外渗著血,最深的一道在胳膊上,血顺著袖管往下淌,把整只袖子都浸透了。
周小禾倒是没受伤,被崔莹死死护著,除了身上沾了些土,脸上有些草屑,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周小禾从崔莹怀里挣出来,跪在地上,看著崔莹满身的血,嘴瘪了好几下,终於哭出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悽厉,“崔莹姐!崔莹姐!”
陈平把崔莹翻过来背在背上,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在石子上磕了一下,他没感觉。
他一只手托著崔莹的腿,另一只手拉著周小禾,咬著牙站起来,往山下的方向走。
山路难走,月光时明时暗,脚下的碎石子不停地打滑。
陈平背著崔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周小禾被他拉著手,踉踉蹌蹌地跟在旁边,边跑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平的手掌心全是汗,攥著周小禾的手攥得死紧,怕她一跤摔下去爬不起来。
跑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赵国胜端著缸子在院门口来回走。
王涛,刘伟,李芳和王建国都在门口徘徊著。
他们吃完了饭看人还没回来,正商量著要一起上山去找人。
王涛第一个看见陈平,嘴刚张开想喊“陈医生回来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了趴在陈平背上的崔莹,和她胳膊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王涛的脸上刷地一下就没了顏色。
赵国胜手里的缸子差点掉地上,赶紧跑过来,声音都在抖,“这这这……怎么了这是?赶紧赶紧,往诊室里送!”
李芳跑过来帮著扶著崔莹的头,一低头看见崔莹后背那几道又深又长的抓痕,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说话,眼眶先红了。
“山上有狼。”
陈平背著崔莹往院里走,声音带著焦急,“李芳,马上准备麻药、碘伏、双氧水、无菌纱布、缝合针、羊肠线,再拿两支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李芳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药房跑。
“王涛,去把手术室收拾出来。无影灯打开,手术台铺无菌单,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备上。”
王涛点了点头,撒腿就跑。
“刘伟,去把热水烧上,多烧几桶。”
刘伟二话不说往后院跑。
“赵院长,你帮我先把周小禾安顿好,別让她看著。”
赵国胜赶紧把周小禾拉过来,手抖得厉害,连著问了几声“小禾你没事吧”。
周小禾只知道哭,指著崔莹的背影,嘴里喊著“崔莹姐崔莹姐”,想跟过去,被赵国胜抱住了。
手术室在病房的最里面一间,是这次改造时专门隔出来的。
陈平当时坚持要留一间手术室,哪怕只是个简易的、只能做些清创缝合和门诊小手术的也行,赵国胜咬咬牙同意了。
现在这间二十来个平方的小屋子,顶上掛著一盏二手无影灯,靠墙放著一张从县医院捡来的旧手术台,柜子里摆著几套基础的手术器械,全都是陈平从县医院马院长那里淘来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陈平把崔莹放在手术台上,让她侧躺著。
崔莹已经彻底昏迷了,眉头皱著,呼吸又急又浅,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
陈平把她身上那件撕烂的羽绒服剪开,里面的毛衣也被血浸透了,贴在伤口上,他小心地用剪刀把衣服一点一点地剪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陈平的手指顿了一下。
后背上有四道抓痕,其中两道比较浅,两道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组织。
胳膊上有一处咬伤,两个深深的牙印,周围的皮肉被撕裂了,边缘不规则,翻卷著,还在往外渗血。
肩膀上还有几处擦伤,应该是摔在地上时蹭的。
周洁和孙小燕换了白大褂跑进来了,周洁端著消好毒的手术器械盘,盘子里摆著血管钳、组织钳、持针钳、缝合针、羊肠线,码得整整齐齐。
孙小燕端著碘伏和双氧水,两个人都紧张得脸上没有一丝顏色,但手上的活没乱,卫校半年的实习底子在,知道这时候该干什么。
王涛把无影灯打开了,白亮的光照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伤口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又跑出去搬了一张小桌子进来,铺上无菌单,把器械盘和消毒用品摆上去,然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等著陈平下一步的指令。
陈平洗了手,戴上无菌手套,又戴上口罩和帽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对著崔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始了。”
崔莹没有反应。
局部麻醉起效后,他先用双氧水冲洗了伤口,动作很轻,但很稳,一边冲一边用无菌棉签把伤口里的泥土和草屑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
清创的过程用了將近二十分钟,每一道伤口都反覆冲了三四遍,直到冲洗出来的液体变清了为止。
然后用碘伏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地涂,涂了三遍。
“持针钳。”他伸出手。
周洁赶紧递过来。
陈平夹住缝合针,选了一號羊肠线,开始缝合。
他选了一种特殊的缝合方法。
不是单纯地把伤口拉拢对齐就完了,而是用了减张缝合,先在伤口两侧各缝一排深层的减张线,用可吸收的羊肠线从皮下组织进针,绕过深筋膜之后再穿出来,这样等癒合之后张力全在深层的线上,表皮的线拆了也不会裂开疤痕。
他的手法极快,但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子。
针尖刺入皮肤的深度和角度都是一样的,出针的位置也是一样的,缝出来的针脚又匀又密,跟缝纫机踩出来似的。
皮下缝完了,开始缝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