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听是男医生,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僵了。
他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床上疼得浑身发抖的媳妇,两只手攥著裤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没说话。
让一个男人,看自己媳妇那最隱私的地方,而且还动手,他有些心里彆扭。
病房里,女人又疼得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她伸手抓住床沿,指甲在铁床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男人听见这一声叫,脸上的犹豫一下子就碎了。
他一把抓住陈平的胳膊,眼睛都红了,“医生,求求你,別管什么男的女的了,救救她,快救救她!”
陈平没说话,点了下头,转身对周洁和孙小燕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进来。孙小燕去准备消毒包和產包。周洁,去把崔莹喊来,让她在病房外面等著,万一有什么事能搭把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涛和刘伟也去,把手术室的监护仪推过来,应急的药品备上。”
李芳不等他吩咐,已经转身往药房跑了。
陈平走进病房,把门关上。
窗帘拉上了,日光灯的光白亮白亮的。
女人躺在床上,分开的腿弓著,疼得浑身都是汗。
周洁在旁边给她擦汗,被单已经被羊水和血水浸透了。
陈平洗了手,戴上无菌手套,走到床尾,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大姐,你听我说,我让你使劲的时候你再使劲。现在先深呼吸,吸——呼——吸——呼——好,停住,用力!”
接生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陈平的双手始终稳得像两块磐石,指令清晰有力,从呼吸节奏到宫缩配合,一步一调,不慌不忙。
周洁和孙小燕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慢慢上了手,递器械、擦汗、清理污物,配合得越来越顺。
终於,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病房里压抑的沉默。
周洁抱著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用无菌巾包好,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孙小燕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去拿脐带钳,手在盘子里叮叮噹噹地翻著。
陈平用止血钳夹住脐带,剪断,又检查了一遍胎盘,確认完整娩出,宫缩正常,出血量正常,血压和心率也都平稳。
他直起腰,摘了手套,后背的白大褂已经湿透了。
病房门一开,男人衝进来,嘴哆嗦著说不出话,看著周洁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著孩子挥著小拳头哇哇地哭,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转过身抓住陈平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两个字,“谢谢,谢谢医生。”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是个儿子,母子都平安。”
院子里,眾人围在病房门口,听见孩子的哭声,都鬆了一口气。
王涛靠在墙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旁边的刘伟咧开嘴笑了笑。
李芳端著药盘站在门口,药盘里那些急救用的针剂一支都没用上,但她端著盘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產床上的女人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就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
谁都没在意。
男人正蹲在床头拉著媳妇的手说话,周洁抱著孩子在旁边笑,孙小燕在收拾用过的器械盘。
陈平正要往外走,听见这一声咳嗽,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女人的嘴唇顏色在变淡,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她的眼睛半睁著,眼神有些涣散,呼吸比刚才浅了不少,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陈平又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盯著她的脸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些东西翻涌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快更急。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周洁,马上给监护仪接上,血压、心率、血氧全部上!孙小燕,把床两侧的护栏打开,准备推车!”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连院子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周洁被他这一嗓子嚇得手里的襁褓差点鬆了,赶紧递给旁边的男人,转身就去推监护仪。
孙小燕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把器械盘往旁边一推,两步跨到床边,解锁了床轮的剎车。
“怎么了?陈医生,怎么了?”
赵国胜从病房外探进头来,脸上还带著刚才的喜悦没散乾净。
“来不及解释了。”
陈平已经把白大褂脱了扔在一边,绕到床头推著床往外走,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赵院长,让李芳马上回药房,备止血药、升压药、血浆代用品,把手术室无影灯打开!”
眾人见状,七手八脚的忙活起来,把孕妇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无影灯白惨惨的光打在手术台上。
监护仪的导线从女人胸口、手臂、指尖牵出来,屏幕上跳动著几组数字。
血压已经在往下掉了,血氧饱和度从九十几跌到了八十二,心率快得像擂鼓,一百三、一百四、一百五,每一下都像是心臟在拼命地做著最后的挣扎。
女人的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紺,指甲盖也是青紫的。
她半张著嘴,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呼嚕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道里,上不来下不去。
刚才还抱著孩子笑的那个男人被刘伟拦在走廊里,蹲在墙根下,两手抱著头,浑身抖得筛糠。
陈平洗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凉水冲在手上,他连激灵都没打一个。
脑子里那些东西在飞速地翻涌,羊水栓塞。
几个字从那一堆翻涌的信息里跳出来,精准得像刀子。
羊水成分进入了母体血液循环,堵住了肺动脉,身体的凝血系统被彻底打乱,先是高凝,然后纤溶亢进,最后是大出血。
这个病的死亡率高得嚇人,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可能连半小时都不到。
他戴上手套,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诊室里那个和和气气的陈医生判若两人。
眉毛压得很低,眼神冷而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硬度。
“周洁,给她吸氧。面罩,高流量,十升每分钟。”陈平一边说一边从器械盘里拿起针包,展开,一排银针在无影灯下闪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