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洁把面罩扣在女人脸上,手指在扣氧气流量阀的时候还在抖,但动作没出错。
“抽血,查凝血全套、动脉血气、血常规,再配六个单位红细胞、四个单位血浆、两个单位血小板。”
陈平报出来的药名和剂量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准。
孙小燕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在门口差点撞上端著药盘进来的李芳。
李芳把药盘往手术台旁边的小桌上一搁,盘子里排著好几支针剂,每一个瓶身上都贴著手写的標籤,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李芳在跑回药房的路上边走边写的。
“地塞米松二十毫克,静推。”
陈平说完,把针包里的银针抽出来,他选了最粗的那种,0.35乘75毫米的,平时用来做胸腔穿刺的那种。
李芳的手很稳,掰安瓿、抽药、排气、消毒、推针,一气呵成。
药剂推进去之后,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明显变化,但至少没有再往下掉。
陈平把女人的衣服解开,露出瘦削的胸口。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著,皮肤蜡黄,上面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汗珠。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第一针在中脘,第二针在关元,第三针在气海。
针尖刺入皮肤的深度、角度、捻转的方向和力度,每一针都不一样,都是从脑子里那个“图书馆”里翻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针柄上捻转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信息给了他另一种“视觉”,他能“看见”了。
肺动脉里那些微小的栓子,像是无数细碎的泥沙堵在血管里,血液过不去,肺泡在缺氧中艰难地扩张收缩。
而那些银针刺入的穴位,正在调动身体里残存的气血,把它们往最需要的地方推送。
第四针扎在血海,第五针在大敦,第六针在三阴交。
这三针下去,女人的呼吸忽然缓了一些,喉咙里那种呼嚕声小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刚才大了。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从八十二跳到了八十七。
“氨茶碱,零点二五克,静脉滴注。肝素,五千单位,静推。再给她掛上晶体液,扩容。”
陈平一边说著,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银针的针柄,继续捻转。
他的眼睛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余光扫著女人的嘴唇和指甲。
孙小燕跑回来了,手里拿著刚抽出来的血样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把血样管往托盘里一放,站到手术台另一边,等著陈平下一步的指令。
李芳推完肝素,又接上了氨茶碱的静脉滴注。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节奏很快。
女人喉咙里的呼嚕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
血氧从八十七跳到了九十,又从九十跳到了九十三。
血压稳住了,不再往下掉,虽然还是偏低,但至少在往回升。
心率从一百五十多降到了一百二。
陈平没有停,他把银针重新捻转了一遍,每次捻转的方向和圈数都不一样。
他的额头上又开始出汗了。
旁边没有人敢说话,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女人的嘴唇顏色从发紺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
她闭著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虽然眼神还是混沌的,瞳孔对光的反应还有些迟钝,但她恢復了意识,这一点就够了。
陈平把最后一根银针起了,用棉签按了一下针眼,直起腰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吐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矮了半寸。
他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著女人,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很清楚。
“大姐,没事了,你刚才出点状况,现在稳住了。”
女人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是想说什么,或者想笑一下,但实在没有力气,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眼泪顺著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整个卫生院的人都聚在走廊里。
那个男人靠在墙上,听见陈平说“稳住了”,腿一软,顺著墙就往下出溜。
王涛赶紧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抓住胳膊,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好了?我媳妇好了?”
王涛使劲点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男人走进去,蹲在手术台边上,拉著媳妇的手,把脸埋在她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声了。
李芳靠在手术室门框上,把口罩摘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呼了口气。
王涛靠在走廊墙上,两条腿还在轻微地发颤。
他看著陈平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白大褂湿了半截,口罩掛在一边耳朵上,脸上全是汗。
“陈医生,你刚才那几针,我站在门口看著,完全没看懂。”
王涛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傻,“等有空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水果。”
“水果就不用请了,你真想学,我可以教你,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陈平笑著说道。
“他有个屁悟性,肯定学不会……”
这时,靠在手术室门口的李芳打趣道。
“芳姐,你可別小看我,等我实习结束,成了卫生院真正的医生,我一定让你看看我的医术。”王涛不服气的说道。
“好好好,我等著……”李芳笑了。
“陈医生,孕妇什么情况呀?”王建国走了过来问道。
“羊水栓塞。”
四个字一出,王建国顿时瞪大了双眼,嘴巴圆张,老花镜都要掉在地上了。
王建国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合上。
他在卫生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但羊水栓塞这四个字,他只在教科书上见过,连实习的时候都没碰上过一例。
“羊水栓塞?”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嘆,“这个病,我在省城进修那年听省医院的专家讲过课。人家大医院,全科会诊、输血科备著血、icu隨时能上呼吸机,抢救回来的概率都不到一半。”
“你就在咱们这破手术室里,几根针,几支药,把她从鬼门关上拽回来了?”
“陈医生,我老王在四平乡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医生少说也有几十个,没一个有你这本事的。你这一手,放在省城也是顶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