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把口罩从耳朵上摘下来,揉了揉被口罩带子勒得发红的耳根,“王医生你別这么说,碰巧了。羊水栓塞说白了就是过敏性的休克加上弥散性血管內凝血,把过敏反应压下去,把凝血功能稳住了,剩下的就看病人自己的底子了。她年轻,底子好,所以扛过来了。”
陈平虽然说的很轻巧,可现场这些人都是学医的,知道羊水栓塞四个字代表了什么。
“碰巧?”王建国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那个针法,叫什么名字?上次你治蛇毒那个叫七星追月,这回呢?”
“这次用的是固元止血针,专门针对血症的。”
陈平没有藏私的意思,但也不打算在走廊里开一堂针灸课。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手术室里还在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確定各项指征都稳住了,才对旁边的周洁说道,“你和孙小燕轮个班,中午留一个人守著,半小时记一次生命体徵。有变化马上通知我。”
周洁点了点头。
孙小燕已经拉了把椅子在手术台旁边坐下了,手里拿著护理记录单,笔夹在本子上,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周洁看了她一眼,“你先去吃饭,吃完了来换我。”
孙小燕头也没抬,“你先去。”
周洁也不跟她爭,跟陈平他们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里的菜已经重新热过了。
李姨把凉了的冬瓜丸子汤又倒回锅里滚了一遍,丸子煮得有些散了,但汤更浓了。
红烧排骨的盘子底下汪著一层油,蒜蓉空心菜蔫了一些,顏色不如刚出锅时那么翠绿,但味道还在。
眾人围坐在大圆桌前,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王涛闷头扒饭,李芳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
刚才那一场接生加抢救,把所有人的力气都耗得差不多了。
赵国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著陈平说道:“今天这事,我心里到现在还突突跳。要我说,咱们卫生院应该设个妇產科,哪怕就一间诊室也行。今天要不是你在,这母子俩就悬了。”
陈平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完了才说话,“赵院长,设妇產科不是说设就能设的。得有专门的妇產科医生,得有產床、新生儿抢救台,还得有备血的条件。”
“今天这个是赶巧了,我从头到尾都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但咱们不能每次都指望赶巧。”
赵国胜点了点头,知道陈平说的是实话,也不再提了。
毕竟卫生院资源有限,什么科室都上,也不太现实,最起码医生资源就很难解决。
人家有条件的医生,谁愿意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卫生院上班呀。
吃过午饭,陈平又去了一趟病房。
孕妇已经从手术室转到了病房里,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噹噹的,血压一百二十多,心率九十出头,血氧九十八。
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握著媳妇的手,另一只手抱著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孩子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陈平给孕妇號了脉,脉象还虚,但已经不数了,节律也齐了。
肝肾功能、凝血功能这些指標光靠脉象摸不出来,但从气色和舌苔上看,恢復的方向是对的。
“再住两天观察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以后好好坐月子,別下地干活,別沾凉水。”陈平叮嘱道。
男人站起来,两只手攥著陈平的手,眼眶又红了,“陈医生,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等我儿子满月了,一定请你喝酒。”
陈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病房。
他走到赵国胜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著的门板。
赵国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那份旧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赵院长,下午我请半天假。明天施工队进场,地基开槽要放鞭炮图个吉利,我去买点鞭炮回来。”
赵国胜把报纸放下,眉头皱了一下,“现在鞭炮不好买,前几年就开始管制了,镇上没有卖的。”
“我去问问王涛,他认识的人多,应该知道哪里有。”陈平说道。
虽然国家管制鞭炮,不让放鞭炮,但谁家婚丧嫁娶的,都是要放的,所以会有很多人偷偷卖。
陈平找到王涛的时候,这小子正在走廊里拖地,拖把在地上画著八字,嘴也没閒著,跟旁边的周洁说著什么。
周洁手里拿著病历本,嘴角抿著笑,也不知道是被他逗乐了还是觉得他贫。
“王涛,你知道哪有卖鞭炮的吗?”陈平问道。
王涛直起腰来,把拖把往地上一杵,眼睛亮了,“陈医生你要鞭炮干嘛?”
“明天诊疗中心地基开槽,放一掛图个吉利。”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有个哥们,他家专门倒腾这些玩意。不过现在查得严,他不在镇上卖,在村里一个院里存著呢。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去了提我就行。”
王涛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掛了,“行了,陈医生你直接过去,他等著你呢。”
陈平按王涛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地方不在主街上,拐进一条小巷子,又拐了一个弯,才看见一栋普通的民房。
院墙很高,大门是铁皮的,严严实实地关著。
墙头上装了三个摄像头,角度各不相同,把门前这条窄巷子拍得清清楚楚。
陈平走到门口,铁门上有个门铃,他按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停下,大概是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三十出头的平头男人,眼神很警惕。
“找谁的?”
“王涛介绍来的,他刚给你打过电话。”
门缝又大了一些,平头男人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把门拉开,“进来吧。”
院子里堆著些纸箱子,上面盖著塑料布。
平头男人领著陈平进了西边的小屋,屋里没有窗户,亮著一盏日光灯。
墙边摞著好几个纸箱,打开一个,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红皮鞭炮,有大有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