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平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晃醒的。
整间宿舍都在晃,窗户玻璃哐当哐当地响,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水,都给晃出来了。
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
地震!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陈平已经翻身下了床,顾不上穿衣服,一把拉开门就往外跑。
刚衝出宿舍门口,就看见旁边几扇门几乎同时被撞开了。
崔莹拉著周小禾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崔莹穿著一套淡粉色的棉质睡衣,头髮睡得乱糟糟的,后背的伤口让她跑步的姿势有些僵硬,但她一只手紧紧攥著周小禾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周小禾头顶上。
周小禾光著脚,小脸上满是惊嚇过度的茫然。
孙小燕也从宿舍里冲了出来,她穿著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吊带睡裙,里面什么內衣都没来得及穿,布料贴在她纤瘦的身体上,什么都遮不住。
陈平一眼扫过去,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头,耳朵根烧得通红。
紧接著周洁也跑出来了,她的睡衣比孙小燕的厚实一些,但也就是一件普通的棉布睡裙,光著两条腿,脚上掛著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去了。
三个姑娘和一个半大孩子站在走廊里,头髮乱著,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没睡醒的惊慌。
崔莹最先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陈平,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平角內裤,光著膀子赤著脚站在走廊里。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目光移开。
孙小燕面无表情地抬手遮住了胸口,动作很平静,但她的耳尖红得发亮。
周洁则乾脆转过身去,拿手捂住了脸。
“是砸夯机!”
陈平朝空地看了一眼,老孙正带著砸夯机在工地上一上一下地砸著,巨大的铁坨砸在灰土层上,每砸一下就带起一阵闷雷般的震动。
旁边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吃早饭,看著宿舍里跑出来的一群人,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
“不是地震,都回屋吧。”
陈平说完这句话,转身就钻回了宿舍,关门的动作快得像做贼。
几个姑娘也各自回屋了,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砸夯机还在不紧不慢地震著。
陈平靠著门板站了几秒,用手抹了一把脸。
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甩不掉,孙小燕站在走廊里,薄薄的白睡裙,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乾净衣服穿上。
早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平低头喝粥,眼皮都不抬。
孙小燕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坐得离陈平格外远,平时她都坐陈平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今天直接坐到了桌子最那头。
周洁端著碗喝豆浆,眼睛在陈平和孙小燕之间转了转,嘴角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顾自的吃著饭,只有王涛剥了个茶叶蛋递给了周洁。
吃完饭,陈平先去病房转了一圈。
肝癌大哥今天气色不错,靠在床头喝小米粥,一碗粥喝得见了底,他媳妇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陈平號了脉,脉象比前几天又有进步,叮嘱了两句饮食注意事项。
又去看了看那个產妇,產妇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抱著孩子在走廊里慢慢溜达,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奶瓶和尿布,亦步亦趋。
陈平给產妇號了脉,问了问出血和恶露情况,確认一切正常,叮嘱她再住一天观察观察,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
回到诊室,王涛已经把病历本摞好了,周洁在走廊里给候诊的病人量血压,孙小燕在输液室里掛瓶。
王涛照例围著周洁转,周洁要给一个老太太登记信息,王涛抢过本子说她来写;
周洁要给一个小孩量体温,王涛已经把体温计递到了她手边;
周洁要去药房取药,王涛已经替她把药拿回来了。
周洁被他转得头晕,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王涛你能不能消停会?”,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两个酒窝深深浅浅地露出来。
孙小燕一个人在输液室里忙活,给一个老大爷换瓶,给一个年轻媳妇拔针,动作利索,一句废话没有。
王涛从输液室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进去帮个忙,被孙小燕一个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訕訕地走开了。
临近中午,一辆白色的轿车开进了卫生院大门。
车不是公务车那种黑色帕萨特,就是一辆普通的私家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看得出跑了不短的山路。
赵国胜正端著缸子在花坛边上站著,看见那辆车,眯著眼打量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缸子差点掉地上,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车门开了,苏梦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髮没盘,散在肩上,比上次来的时候隨意了不少。
没有带隨从,就她一个人。
“苏局长!”
赵国胜的声音高了半度,“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
苏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赵院长,我不是来视察的,就是过来转转。”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赵国胜的肩膀,扫过走廊里那些诊室的门,像是在找什么,“我来看看陈平。”
赵国胜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鬆了一口气,又变成了那种“我懂的”的笑容,回头朝诊室方向喊了一嗓子,“王涛!叫陈医生出来!”
王涛已经从走廊里跑出来了,看见苏梦,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转身就往陈平诊室里跑,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陈医生!陈医生!你前……”
他把“前妻”两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了“苏局长来了”。
陈平微微一愣,不知道苏梦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陈平起身从诊室里走出来,在走廊里站住,看著站在院子里的苏梦。
苏梦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