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从地基坑那边走过来,摘下安全帽攥在手里,脸上的汗水和著灰土淌成了几道泥沟。
他把陈平拉到一边,搓了搓手,声音里透著为难,“陈医生,这一停工,我这十几口工人不能干瞪眼歇著,每天不少工钱呢,要不然我先带他们去別的工地干著,这边先放放再说。”
陈平伸手拍了拍老孙的肩膀,“孙师傅,工人一个都別调走。这几天让大家歇一歇,工钱我照付,不用你掏钱。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陈平知道,工人一走,短时间就不可能调回来了,诊疗中心不能停,他还指望年前盖好呢。
老孙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著陈平。
“怎么?孙师傅不信我?要不然我先把工钱给你。”陈平说著,就要掏手机。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不信陈医生呢。”老孙连连摆手,“那就让工人歇几天,给他们按最低工资算,我跟大家说一声,也都能理解。”
说完,老孙就朝著工地走去。
张建民站在走廊里,看著老孙走远了,才转过身来对陈平说道:“陈医生,你也別太著急,先通盘考虑一下。你先前在市医院工作过,总归能托到些人脉,看看能不能找到能帮上忙的关係。”
“我这边先把执法队稳住,把工先停了,不拆除,先把时间给你拖出来。”
陈平谢过张建民。
张建民点了点头,朝著那群执法的走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那群人把老孙他们干活的工具没收之后,就开著车离开了,並没有拆除。
张建民又急匆匆地赶回去开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大圆桌上摆著李姨燉的一大锅酸菜鱼,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碎,酸菜是自己醃的,咸酸微辣,下饭得很。
还有蒜蓉炒空心菜、凉拌黄瓜和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眾人围坐下来,王涛照例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
李芳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让他慢点吃,扭头看见陈平端著碗却几乎没有夹菜,一碗饭在筷子底下扒了小半刻钟也没见下去多少。
赵国胜也注意到了,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平碗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陈平点了点头,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也不知道尝出味道没有。
崔莹坐在陈平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
她把马克杯里的水喝完了,看了看陈平碗里没怎么动的饭,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要不要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他在市里认识的人多,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都能说得上话,说不定能找到人帮上忙。”
陈平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看著她,“不用,这背后是谁搞我,我心里清楚,你爸就算有关係也未必好使,反而让你爸平白欠人人情。”
崔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
她没再坚持,但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眾人都去午休了。
陈平没有回宿舍,而是坐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望著后院那块已经停工的地基发呆。
阳光照在地基坑上,那几根钢筋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坑底,旁边堆著好几袋浇筑剩下的水泥。
老孙带著他们那些工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工地。
赵国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缸子往花坛边上一搁,在陈平身旁的台阶上坐下来,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了。
“宋老那边,你联繫过没有?”
陈平夹著烟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著赵国胜。
“上次他来卫生院找你,在老周饭店跟你喝酒,那热乎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赵国胜弹了弹菸灰,看著地基坑的方向,“宋老虽然在省里退下来了,但他的门生故旧哪个不在关键岗位上?你现在这个事,说到底就是有人故意卡著,这个地方能不能盖房,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
“只要省里有个人站出来说句话,他们那些人还不得规矩著办?宋老对你印象不错,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不定就能帮上这个忙。”
陈平盯著手里的烟看了几秒,菸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他把烟掐灭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黑白照片的微信头像,站起来走到杨树底下,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陈平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宋老会不会接。
退下来的老领导,时间金贵,未必有工夫搭理他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小医生。
正想著,那头接了,宋老的声音传过来,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灌出来的,“陈医生?难得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宋老,冒昧打扰了。我这边有个难处,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跟您张这个口。”陈平小心翼翼的说道。
“有事你就说,不用跟我客气,只要不是违反纪律,违反法律的事情,都好办。”
宋老不愧是老领导,一句话就把事堵死一半。
违反纪律,违反法律的事情不行。
可有些事情,违不违反纪律?违不违反法律?
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想给你办,这事就不违反,不想给你办,那这事就违反。
提前把话说在前面,这是给自己留退路。
“宋老,我盖这诊疗中心的事情,今天来了一队执法的,说不让盖,要拆除,是市卫生局的意见,市里下得红头文件。”
“所以我想请宋老帮帮忙,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盖这个诊疗中心,也是为了咱四平乡发展,为咱四平乡的乡亲服务的。”
陈平开始给宋老打乡情牌。
毕竟宋老也是四平乡的人,这样一来,他不能看著不管的。
听了陈平的话,宋老愣了几秒,突然笑了,“陈医生,你给我打电话,就为这?”
“嗯,就因为这事,如果宋老为难,那就不麻烦了。”
陈平还以为宋老已经退休,办这种事有些为难呢。
“这为难啥呀?我这就给小李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宋老笑著说道。
“小李?”
“哦,就是天海市市委书记李继忠,这小子以前在我手下当过连长。”
宋老解释道。
陈平一听,赶忙道谢:“真是太谢谢宋老了,太感谢了……”
掛了电话,陈平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又掏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用力的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