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赵国胜问道。
“宋老说帮忙打个电话。”陈平回答道。
“那就没问题了,宋老只要肯出面,这都不叫事,別放在心上了。”
赵国胜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下午两点多,陈平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大爷量血压,院子里又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王涛从走廊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诊室里跑,“陈医生,又来了!那几辆执法的白车又来了!”
陈平放下血压计走出诊室。
三辆执法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里,车门一开,下来的还是上午那几个人,打头的还是那个戴墨镜的,不过这次手里没拿文件夹。
更让陈平意外的是,他身后两个人从车上搬下来的不是相机和捲尺,而是上午没收走的那几样工具。
老孙的水平仪、两个振动棒、还有几把铁锹和洋镐,一样一样码在走廊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戴墨镜的男人走到陈平面前,脸上的表情跟上午判若两人。
上午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这会儿嘴角掛著笑,客客气气地伸出手来,“陈医生,上午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没了解清楚情况就来了。”
“市里刚刚来了电话,说你们这个诊疗中心是四平乡的重点民生项目,审批手续特事特办,让我们先把工具送回来,別耽误你们施工。”
陈平跟他握了握手,说了声“辛苦你们了”。
戴墨镜的男人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又客套了几句,带著人上车走了。
三辆执法车拐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一溜烟的就跑了,生怕陈平找他们麻烦一样。
王涛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几辆车走远了,转头看了看地上码著的工具,又看了看陈平,嘴巴张得老大,“陈医生,你到底找的什么关係?这群人上午还跟要吃人似的,下午就亲自把工具给送回来了?”
陈平没解释,掏出手机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老孙就带著他那十几个工人回来了。
老孙一进院子就先往地基坑那边跑,蹲下去摸了摸上午浇了一半的混凝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平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陈医生,你可真行,半天工夫就摆平了。我在四平乡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被行政执法贴条子停工的不是一回两回,从来没听说过工具被没收了还能让人家亲自送回来的。你这关係,硬。”
陈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指著地基坑说:“赶紧干活吧,上午那半车混凝土还能不能用?”
老孙蹲下去拿锤子在混凝土表面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站起来摇了摇头,“表面有点初凝了,不能再往上浇新的,得凿掉一层才能接著干。”
“没事,我让工人加个班,今天把这块凿出来,明天一早就接著浇,不耽误工期。”
说完转身朝工人们一挥手,嗓门亮得整个后院都听得见,“都別站著了,抄傢伙干活!”
工人们哄地一声散开,拿锤子的拿锤子,推小车的推小车,工地又热闹起来了。
陈平看著工人们都干活了,笑了起来,他没想到宋老的能量这么大。
即便是退休了,一个电话就这么好用,如果没有宋老的电话,陈平自己就算是跑断腿,估计也办不成。
在这个社会,没点关係,还真是啥都办不成。
陈平回到诊室继续看病。
三点多的时候,走廊里候诊的长椅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子磨得发亮,头髮乱蓬蓬的,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
脚上那双解放鞋一只繫著红鞋带,一只繫著蓝鞋带,一看就是隨便捡了两只不一样的顏色凑合穿的。
他坐在长椅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东张西望,不像来看病的,倒像是来逛庙会的。
轮到他的时候,孙小燕把他领进诊室。
男人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往桌上一伸,大声说道:“陈医生,我浑身不舒坦,头晕、胸闷、腿也疼、胃也胀,反正哪哪都不对劲,你给看看。”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一入手,他心里就有了数。
这人確实有些基础病,脾胃虚寒,肝气鬱结,还有一点风湿,但都不是什么大毛病,调养调养就行了。
这些毛病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长年累月不把自己当回事攒下来的,绝不至於像他说的那么严重。
“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吃几副,平时少喝酒、按时吃饭就行了。”
陈平把方子写好递给他,又让他把外套脱了趴在诊床上,给他后背上扎了几针,疏通一下经络。
针刚扎上去不到两分钟,趴在诊床上的男人忽然浑身一抽,嘴里开始往外冒白沫,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周洁正在旁边做护理记录,看见这一幕嚇得手里的笔都掉了,脸一下子就白了。
孙小燕反应快,赶紧上去想把男人扶住,被陈平一把拉住。
“先別动他。”
陈平走到诊床前,弯腰翻了翻男人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眼球没有上翻。
又按了按他的手腕,脉搏平稳有力,比刚才没扎针的时候还稳。
再看那白沫,不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细密的白沫,而是堆在嘴角,像是含了一口牙膏在嘴里搅出来的。
陈平直起身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男人还在诊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然后一头栽在地上,嘴里喊著“疼死我了”“要死了要死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候诊的病人纷纷探进头来看,有个老太太嚇得赶紧把孙子拉到身后。
王涛听到动静,从药房跑了过来,看了一眼诊床上那个正吐著白沫乾嚎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陈平拉到角落里。
隨后压低声音说道:“陈医生,这人我见过。他是隔壁乡的,姓吴,在这一片出了名的无赖。专门到各个卫生院和诊所碰瓷,一来看病就装死装病,等著人家赔钱。”
“上个月在隔壁镇卫生院讹了两千块,人家院长怕闹大了影响不好,就给了。他尝到甜头了,又跑到咱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