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多的时候,何长青的那辆麵包车又开进了院子。
何长青从副驾驶上下来的时候,气色比上午好了不少,白大褂换了一件乾净的,头髮也重新梳过。
他让车上的司机把病人扶上车安顿好,自己手里拿著个红彤彤的绒布卷,径直朝陈平的诊室走去。
一进门,何长青就把那面锦旗展开了,双手捧著递到陈平面前。
锦旗是大红色的,金黄色的流苏垂在两边,上面写著两行字“妙手回春救死扶伤,仁心仁术恩重如山”。
诊室里的几个病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门口的王涛和李芳也凑了过来。
陈平看著那面鲜艷的锦旗愣了一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在卫生院这段时间,收到过很多锦旗,但那是病人送的。
这回是一个卫生院的院长亲自捧著锦旗送到他手上,怎么都觉得有点彆扭。
“何院长,你这是……”陈平接过锦旗,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
何长青搓著手,脸上满是感激:“陈医生,上午在急救室门口我就说了,你救的不是我一个人,你救的是我一家子。”
“我不知道怎么谢你,锦旗是我中午跑了好几家店现做的,字不好,心意是真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开口,我何长青绝不含糊。”
“何院长太客气了,身为医生,治病救人是我们最基本的医德,即便不是你送来的,其他人送病人过来,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的。”
陈平说道。
“对对对,陈医生医德没的说,医术更没的说。”何长青连连竖大拇指。
赵国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何长青后,拉著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具体说什么,陈平就不知道了。
把锦旗收好,陈平继续开始给乡亲们看病。
下午四点多,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个院子。
陈平正在诊室里给一个病人开方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地撕著山里的寂静。
王涛放下手里的病历本跑到走廊往外张望,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是出啥事了”。
警笛声还没停,卫生院的大铁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张建民大步流星地衝进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朝走廊里喊:“赵院长!赵院长!赶紧疏散病人,把大门锁好!”
赵国胜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著缸子,看见张建民那副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就迎了上去。
眾人也纷纷从诊室和药房里探出头来,围了上去。
张建民喘了两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山上下来一伙盗猎的,手里有枪,派出所和县局的都在追,街上已经封了。你们这边赶紧把不严重的病人都疏散了,让他们回家去,锁好大门,千万別让人在街上乱跑。”
刘伟一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骂了一声:“这帮盗猎的真是没王法了,一到入秋就上山打猎,挣钱不要命了!”
赵国胜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分派任务:“王涛,刘伟,去病房跟病人解释清楚,让病人们先回家,明天再来看。”
“李芳把药房管制药品锁进保险柜,钥匙隨身带著。”
“陈医生,你去通知老孙,让工人別干了,都赶紧停工回家。”
“刘麻子你把大门看好了,人都走了之后,马上把大门锁死。其余人把走廊和诊室门窗都检查一遍。”
眾人齐声应了,分头去忙。
走廊里的病人被一个一个地往外送,王涛站在门口跟每个人低声解释著,为了避免恐慌,並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不到一刻钟,院子里就空了,大铁门被刘麻子从里面锁了三道,又在门后支了根木槓子。
眾人全都撤到了一间最大的诊室里,锁了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国胜把缸子端在手里没喝,刘伟搓著手在角落里来回踱步,王涛坐在周洁旁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大家都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偶尔有一两声警笛从很远的山头那边传过来,隔著层层树林,闷得像是地底下滚过的闷雷。
谁都没经过这种事情,一个个眼神都透著惊恐。
陈平靠在墙边,偏过头问赵国胜:“赵院长,这山里年年都有盗猎的吗?”
赵国胜端著缸子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咱四平乡这地方,以前老百姓就是靠山吃山,打猎、采野果,祖祖辈辈都这么过。”
“后来政府封山育林,不让打了,可还是有人一到秋天就鋌而走险,上山偷猎野狼、黑熊、野猪,卖野味,值钱得很。”
“年年派出所都抓,年年有人偷偷干,不过今年动静闹得这么大,连街上都封了,怕不是三两个毛贼的事。”
诊室里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了。
孙小燕坐在崔莹旁边,两只手攥著白大褂的下摆,紧张的身体都有些发抖。
周小禾也被从后院宿舍喊了过来,被崔莹揽过去坐在自己膝盖上,小姑娘倒是不怕,还仰头问崔莹,“崔莹姐,坏人会不会翻墙进来呀?”
崔莹轻声安慰道:“有保安守著呢,外面还有警察叔叔,坏人不敢翻进来的。”
崔莹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谁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些盗猎份子到底会不会狗急跳墙,跑卫生院来。
一直熬到下班时分,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警笛声渐渐远了,街道上也没有传来什么特別的响动。
赵国胜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排杨树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他鬆了口气转过身,让眾人先吃了饭再回家。
李姨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把冰箱里能做的都做了,土豆燉牛肉重新热了一遍,又炒了满满一大盘蒜苗炒腊肉,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眾人围坐下来,空气里那股紧绷绷的弦这才稍微鬆了一些。
赵国胜一边夹菜一边叮嘱,吃完饭都赶紧回家,路上別耽误,住宿舍的几个晚上千万別出门。
吃过饭,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刘麻子带著马志豪把院墙上上下下巡逻了一圈,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两人没回家,今晚刘麻子带著马志豪和张胖子一起值班。
陈平和崔莹、周洁、孙小燕、周小禾几个人搬了椅子坐在后院,月光把杨树叶子照得发白,石桌上搁著一壶茶,谁也没心思喝。
孙小燕坐在石凳上低著头不说话,周洁挨著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小禾趴在崔莹膝盖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坐到九点多,夜风凉得有些刺骨了,崔莹把周小禾叫醒,几个人各自回了宿舍。
陈平去了门卫室看了一眼,叮嘱刘麻子千万不要大意,然后也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