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陈平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声音很远,闷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大锤砸一面鼓,又像是闷雷在地底下滚。
但节奏不对,不是雷,雷没有这么密集。
又一声,再一声,清清楚楚,从卫生院后面的山头方向传过来。
陈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就推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把杨树的影子照得发白。
崔莹宿舍的门几乎是跟他同时打开的,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衣,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刚被惊醒的茫然。
紧接著周洁也跑出来了,孙小燕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连外套都没顾上披。
周小禾被崔莹揽到身后,小姑娘死死攥著崔莹的衣角,脸埋在崔莹的腰侧,不敢往外看。
“是枪声。”
陈平把崔莹拉到身后,往山上方向看了一眼。
闷响还在继续,一声追著一声,偶尔夹著几响尖锐的脆响,在山谷里来回弹跳。
枪声离得不远,就在后山那片栗子林的方向。
上次他跟苏梦爬山时走过的那条山路。
刘麻子带著马志豪从值班室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乱晃。
刘麻子跑到陈平面前,脸上没了平时的憨笑,满是紧张的说道:“陈医生,山上在交火,这是枪声,听动静人不少。”
“你们別在外面站著,这院墙矮,万一有流弹飞过来,挡不住,都进屋去吧!”
“行,你们也注意安全,千万守住了大门,不过遇到情况,也別硬拼,毕竟对方有枪。”
陈平对著刘麻子叮嘱道。
“明白!”刘麻子点了点头。
“崔莹,周洁,小燕,你们都到我宿舍来,大家聚在一起,真要是有情况,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陈平跟著几个女孩说道。
毕竟这山头离著卫生院不远,如果那伙盗猎份子边打边逃,跑到卫生院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陈平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现在就算是让她们回自己宿舍,估计谁也不敢。
陈平把几个女孩都招呼到自己宿舍里。
崔莹把周小禾抱上床用被子裹好,周洁和孙小燕靠墙站著,谁都没说话,也都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枪声还在响,闷的,脆的,远的,近的,分不清是警察在开枪还是盗猎的在开枪。
周洁攥著孙小燕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借著月光能看见孙小燕的指节被攥得发白。
这种枪战,她们一辈子也没经歷过。
別说她们几个女孩子了,陈平活这么大,也没听到过如此密集的枪声,这就跟著两军打仗一样。
噼里啪啦的,比过年放鞭炮都热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了,从一阵乱响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几点,最后彻底停了。
窗外只剩下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屋子里几个人都鬆了一口气,周小禾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小声问了句“是不是打完了?”
崔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不要说话。
陈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窗外,发现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
他正要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来电名字是张建民,心里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这个点打电话,绝不会是好事。
陈平赶忙接通了电话。
“陈医生!周所长中枪了,腹部中弹,正从山上往下抬。乡里这边没有別的急救条件,只能送你们那。你赶紧准备,估计十几分钟就到!”
张建民的声音在电话里又急又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喊“担架抬稳了別顛”。
陈平眉头一皱,掛了电话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周洁,小燕,你们马上去准备手术室,把动手术用的各种医疗器械准备好。”
“好!”周洁和孙小燕一听,全都点了点头,然后不敢有任何的停留,朝著手术室跑去。
虽然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陈平的那表情,肯定是大事。
“崔莹,你去药房,把肾上腺素,地塞米松,多巴胺,止血敏,都拿去手术室,纱布缝合线也都要,还有动手术需要的其他药物。”
陈平说完,猛地想起崔莹只是个会计,压根也不懂医护知识。
陈平看向崔莹问道:“我说的这些,你懂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吗?我经常在芳姐药房玩,她有事的时候,都是我替她拿药的,你放心吧。”
说完,崔莹安慰了周小禾两句,然后朝著药房跑去。
急救室的灯亮了起来。
周洁把监护仪的导线一根一根接好,氧气阀拧开,手术器械盘在无影灯下摆得整整齐齐。
崔莹也把各种药都给拿来了。
孙小燕把崔莹拿来的急救药品按顺序码在托盘里,肾上腺、地塞米松、多巴胺、止血敏,每一种都贴好了剂量標籤。
崔莹也在旁边把纱布卷和缝合线准备好,动作没有周洁她们那么专业,但稳稳噹噹的,不慢也不乱。
现在把其他人喊来,时间上肯定是不允许了,所以崔莹这个会计也当医护人员用了。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几个民警抬著一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周所长脸色已经白得跟身下的布单子一个色,嘴唇发灰,眼睛闭著。
警服被剪开了,腹部的伤口用急救绷带临时压著,但血早就把绷带浸透了,还在往外渗,担架边上滴滴答答的落了一路。
张建民跟在担架旁边,袖子卷到手肘上,手上全是血,看见陈平,满脸恳切的说道:“被猎枪打的,陈医生务必要把周所处给救活呀。”
“我会尽力的……”陈平点了点头。
陈平让人把担架直接推进急救室。
无影灯啪地一声亮了,光照在白得刺眼的皮肤上,伤口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弹丸从右上腹穿入,在腹腔內碎成了好几片,肠道有撕裂,腹主动脉没有伤到,但小动脉断了好几条,腹腔里全是血。
监护仪上的血压已经掉到了五十多,心电图嘀嘀地跳著一条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