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拿起镊子,探进伤口里。
镊子尖端刚碰到弹片的位置,那人就嗷地一声嚎了出来,整个身子像触电一样往上弹,被民警死死按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
陈平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动著,镊子在伤口里搅动的时候,碰到子弹头还会发出声响。
虽然知道子弹头在哪,陈平一下就能捏出来,可陈平就是不取出来,就这样一点点搅动著。
此刻的陈平,心里都是给周所长报仇的快感。
“放开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刑讯报告,故意伤害……”盗猎份子大吼著。
可两个民警不为所动,压根不理他。
那盗猎份子的嚎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嗓子很快就劈了,变成了嘶哑的乾嚎,腿在民警手里抖得像筛糠,脸上的汗和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你先把镊子拔出来……啊!我说!我招!我全都招!”
那人终於撑不住了,乾嚎变成了求饶,声音又尖又碎。
陈平的手停了,镊子稳稳地在伤口里停了两秒。
然后他手腕微微一沉,夹住那颗变形的子弹,乾净利落地往外一拽。
弹片噹啷一声掉进弯盘里,裹著一层黏稠的血。
他把碘伏纱布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结,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张建民靠在墙上等著,看见陈平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诊室里,那个刚才还一个字不说的盗猎者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外倒话,声音抖得听不出原来的调了,两个民警一个记笔录,一个摁录音笔,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等两名民警做好了笔录,押著那盗猎份子走了出来。
“陈医生,真是谢谢你了,也替我们给周所长出了口气。”
走出来后,一名民警握著陈平的手说道。
他们是公职人员,不能对盗猎份子怎么样,可陈平是医生,怎么给病人看病,医生说了算。
卫生院明明有麻药,陈平却说没有,就是为了让这盗猎份子遭罪。
“这是应该做的,如果还有嘴硬的犯人,都送我这里来。”
陈平淡淡一笑道。
“陈医生,你们也去休息吧,忙活半夜了,我们就回去了,中午市医院会派救护车,把周所长拉去市里养著。”
“你別多心呀,不是说咱卫生院条件不行,只是周所长是公职人员,这事搞的这么大,市里要慰问的,所以在市医院方便。”
张建民跟著陈平说道。
“张书记,我听从领导安排,到时候市里来救护车,我会让人把抢救记录准备好,一起带著的,这样方便周所长后期疗养。”
陈平说道。
张建民点了点头,然后跟著民警押著那盗猎份子离开了。
人都走了,走廊里一下子空旷下来。
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著,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走廊尽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长椅上三个歪倒的身影上。
周洁靠在孙小燕的肩膀上,两个人头挨著头睡得死死的,孙小燕手里还攥著一卷没拆封的纱布,手指在睡梦中都没鬆开。
崔莹坐在长椅另一头,脑袋歪在墙上,马克杯搁在脚边,杯底还剩小半杯凉透了的茶。
陈平靠著诊室门框站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打算走过去,喊醒三个人回宿舍去睡。
这时的赵国胜端著缸子来上班了,看了一眼疲惫的几个人,大手一挥道:“都回宿舍睡去吧,上午不排你们的班。今天上午我让老王和刘伟顶著,你们几个把衣服赶紧换了,饭也別吃了,先补觉。”
很明显,昨晚的事情,赵国胜已经知道了。
周洁她们三个被赵国胜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
“院长,谢谢你呀,你真是大好人……”
崔莹朝著赵国胜挤出一丝笑。
“行了,快回去补觉,这会就別拍马屁了。”赵国胜摆了摆手。
三个人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的朝著后院的宿舍走去,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陈平忍著睡意,走到赵国胜跟前,“院长,昨晚的用药,都已经记录,李芳来了,让她对对帐。”
“行了,你別管了,快去睡觉吧,等吃中午饭我在喊你们。”
赵国胜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陈平点了点头,回到了宿舍,然后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个梦都没有。
中间隱约听见院子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后来是赵国胜亲自来敲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陈医生,市里的救护车来接周所长了,周所长非要见你一面再走。”
陈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白大褂就往外走。
院子里停著一辆白色救护车,车身上的蓝色警示条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反著光。
周所长被固定在担架床上,脸色还白著,但眼睛睁开了,有了神采。
看见陈平走过来,他费力地从被单下面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平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上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攥著陈平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在发颤。
“陈医生,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昨晚在山上中枪那一下,我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真没想到还能睁开眼看见天亮。”
周所长的声音还很虚弱,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不肯鬆开手,眼睛直直地看著陈平。
那眼神里是当兵的人才有的那种实打实的感激,没有客套,没有虚辞,就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然后你给还回来了的那种感激。
陈平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养伤,到了市医院配合治疗,等好了再回四平乡。
同时陈平把抢救记录交给了救护车隨行的医护人员,上面清晰的记录了抢救过程,用药量,內部损伤情况。
有了这些东西,市医院就可以按照上面的记录,制定后面的疗养方案。
救护车拉著警笛开走了,尾灯在出了大门,拐上四平乡街道之后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