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陈医生你快来!”
就在陈平愣神的时候,王涛突然大喊了起来,那尖锐的声音,让大街上的人都听得到。
听到王涛这个喊声,陈平知道肯定有他处理不了的病人了。
陈平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三步並作两步走进诊室。
诊室里站著一对中年夫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男人穿著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站在诊室中间。
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茫然,像一个闯了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孩子。
女人站在他旁边,穿著碎花布衫,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乾裂,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陈平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男人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发黑,不是普通的瘀青那种紫黑色,而是一种焦炭般的死黑色。
从指甲根部开始往指尖蔓延,皮肤乾瘪皱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乾了水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程度的指端坏疽他只在医学院的教材上见过图片,现实中还是头一回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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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发展下去,手指头会一节一节地坏死脱落,最后只能截肢。
他示意男人坐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那只手轻轻翻过来看。
手心还有血色,但指尖的黑色区域摸上去冰凉干硬,皮温跟手腕差了少说五六度,指端的痛觉和触觉都已经几乎没有了,拿棉签轻轻划过也没反应。
手背上的皮肤乾燥起屑,指甲增厚发黄,有几根手指的甲床已经开始萎缩。
“什么时候开始变黑的?”陈平把听诊器掛在脖子上,一边號脉一边问。
女人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衣服上紧张地搓著,“大概两个月前开始觉得手指头髮凉、发麻,以为是天凉了,没当回事。”
“后来指甲旁边开始发紫,就去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赤脚医生说可能是血管堵了,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草药吃。吃了几天药没好,反倒越来越黑。”
男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僵硬地蜷著,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著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面上沾著干了的泥点子。
陈平注意到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茧子,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
这样一双手,靠著在地里刨食养活了一家人,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死。
“之前去过別的医院没有?”
陈平继续按著脉,脉沉细而涩,典型的阳虚寒凝、气血瘀滯之象。
“去了县医院。”
女人说到这里声音就变了,嘴唇抖了两下才接上,“花了三千多块做了检查,医生说是血栓闭塞性脉管炎,说治不了,要截手指。”
“我们不信,又跑到市医院去看,市医院也说是脉管炎,也说要截手指,说不截的话坏疽会往上蔓延,到时候整个手掌都保不住。”
王涛在旁边拿著病历本飞快地记著,听到“截手指”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周洁和孙小燕也站在诊室角落,手里还端著刚换下来的输液瓶,被这个病例吸引住了,谁也没出声。
陈平號完脉,放开男人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
面色萎黄,舌质淡紫,苔白滑腻,舌下络脉青紫怒张。
他把男人的外套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
小臂上的皮肤也是乾燥脱屑的,汗毛稀疏,血管摸上去又细又涩,像是冬天冻住的橡胶管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谱:这是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的晚期表现,中医叫“脱疽”。
病根不在手指头,在更深的地方。
寒湿入络,阳气被遏,气血凝滯,经脉闭塞,末梢的皮肉筋骨因为长时间得不到气血濡养,已经开始坏死了。
“你们先別急。”
陈平让他们两口子在候诊的长椅上稍等,自己走回诊桌后面翻开病历本,开始写诊疗方案。
王涛凑了上去,周洁和孙小燕也不声不响地凑了过来,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笔尖上。
“血栓闭塞性脉管炎,中医叫脱疽。”
“这个病西医的治疗方案主要是抗凝、抗炎、扩血管,到了他这个阶段,常规药物已经打不进去了,末梢血管全闭了,所以县医院和市医院都说只能截手指。”
陈平一边写一边放慢语速,像是在给学生讲课,“但从中医的角度看,截手指是治標不治本。”
“他的病根不在手指,在小腿以下的中小动脉。”
“寒湿深入经络,阳气被遏,气血凝滯。”
“只要把主干道的血管通开,末梢的血供重新建立起来,指尖的坏死组织脱落后还能再长出新肉。”
“银针通络,药浴驱寒,汤剂固本,三管齐下。”
陈平把笔放下,站起来往诊室外面走,“王涛,把治疗室的无影灯打开,把针灸器械盘备好,0.35乘75毫米的银针,要三套。”
“周洁,把中药熏蒸的用具搬到治疗室,熏蒸仪不够就直接用大號烧杯兑药液,调温到四十五度,不要太高。”
“小燕,你去告诉李芳,帮我配药。”
“麻黄、细辛、附子、桂枝、红花、赤芍、川芎、水蛭,水蛭要生研的,別用炙的,分量按我刚才写的方子抓,煎两剂,一剂內服一剂外用。”
“然后你再去病房找几个热水袋灌满备用。”
陈平的命令有条不紊,三个人一听,马上点了点头。
王涛第一个衝进治疗室,把无影灯啪地一声打开,又跑回来把针灸器械盘从柜子里翻出来,银针盒子码得整整齐齐。
周洁和孙小燕一路小跑去药房和库房,推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在把配药单子给了李芳之后,孙小燕又去找了一摞热水袋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灌满开水拧紧盖子,拿毛巾一个一个裹好码在治疗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