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给那夫妻俩一人倒了杯温水,让他们不要太紧张。
等一切准备就绪,陈平让男人坐在治疗床上,把两只手平放在铺了无菌巾的托架上。
无影灯的白光照在那一排焦黑的手指上,跟周围发黄的皮肤形成了一种病態的、令人不安的对比。
他把银针盒打开,取了一支最长的银针,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试试针尖的锐度。
“手指尖发黑,是血管堵了,血过不来。中医叫血瘀寒凝。”
“寒从哪来?寒从肾来,从阳虚来。脾主四肢,肾主骨,心主血脉,肝主筋。”
“手指头是四肢末端,是气血最难到达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心阳不足,血管就收缩;肾阳不足,寒气就往里钻;脾阳不足,水湿还瘀著不走。”
“三样加一起,经络就堵住了,血过不去,肉就死了。”
他一边讲一边拈起银针,手指在男人手背上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了穴位。
王涛、周洁、孙小燕围在治疗床旁边仔细的听著。
他们都知道,现在陈平讲的东西,是他们从学校里面永远都没办法学到的。
“治脱疽第一针,取八邪穴。八邪在手背侧,第一至第五指间的赤白肉际处,左右各八个,是经外奇穴,专治手指麻木、肿痛、屈伸不利。进针斜刺零点八寸,泻法捻转。”
陈平下针极快,左手定位,右手进针,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手背。
每一针下去,他手指捻转的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样,有的顺时针捻三圈退半圈,有的逆时针捻两圈进一分。
银针扎进肉里,跟平时扎別的病人不一样,这男人的手背上几乎不出血,针眼周围只是微微泛红,没有血珠渗出来,血流完全不畅。
“看见没有,不出血。正常人的手上扎一针会冒血珠,他的血全都堵在手腕往上到前臂这一段,手指头这里已经几乎没有新鲜血液供应了。”
王涛和周洁弯下腰仔细观察,確实没有见血。
王涛把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陈平继续说道:“第二组,取合谷、阳溪、手三里。合谷是手阳明大肠经原穴,泻大肠经气分热结。”
“阳溪是手阳明大肠经经穴,清热散风,通络利节。”
“手三里在曲池下二寸,是手阳明经的要穴,主治手臂不遂、麻木不仁。”
“三穴合用,把阳明经的气血往手指方向推。进针一寸,捻转泻法。”
三个人听得那叫一个仔细,看的也很认真,恨不得把脑袋贴到陈平手上了。
“药熬好了……”
李芳的声音从药房传来。
孙小燕一听,赶忙去端药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著陈平,有些依依不捨,怕错过什么。
很快,孙小燕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汤剂走进来,碗口上冒著白色的蒸汽,整个治疗室都瀰漫著药味。
麻黄、桂枝的辛散之香最先衝进鼻腔,接著是细辛那股特有的麻凉味,然后是红花和赤芍淡淡的酸苦。
孙小燕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然后又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陈平捻完了手上的针,又让男人趴在床上,把裤管卷过膝盖。
小腿上的皮肤灰白乾燥,汗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用手按上去冰凉冰凉的,没有弹性,一按一个白印子,半天消不掉。
“下焦取穴,足三里、丰隆、三阴交、太溪、商丘。”
“足三里和丰隆是足阳明胃经的要穴,阳明经多气多血,通经活络必须要调动阳明经的气血。”
“三阴交是肝脾肾三经的交会穴,一穴通三经,活血化瘀必取。”
“太溪是肾经原穴,温补肾阳,散寒除湿,肾阳足了寒邪才能往外排。”
“商丘在足內踝前下方凹陷处,是脾经经穴,专治足踝部肿胀疼痛、肢端厥冷。”
“这几个穴位进针一点五寸,足三里和丰隆用温针灸。”
“王涛,把艾绒搓成小团,插在针柄上点著。”
王涛赶紧把艾绒盒打开,抓了一小撮在手心里搓,搓了好几下才搓出两个大小差不多的艾团,小心翼翼地套在足三里和丰隆的针柄上,拿打火机点燃。
艾绒燃烧的烟气混著药汤的水蒸气,在无影灯下裊裊地盘旋。
周洁把熏蒸用的烧杯端过来,药液已经加热到了合適的温度。
她用一块乾净的纱布浸了药液,拧到半干,轻轻敷在男人的小腿上,热气透过毛孔渗进皮肤,小腿上终於泛起了微微的红。
“药浴。”
陈平把最后几根银针捻定,直起腰来,“把刚才內服的药渣子滤出来,加三碗水重新煎一煎,倒进盆里,让他把手泡进去。水温维持在四十几度就行,不要太烫。”
周洁把煎好的药渣滤出来重新上锅,不出片刻端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药液过来,放在治疗床旁边的矮凳上。
陈平扶著男人的手,慢慢浸进药液里。
药液没过手腕,那只泡得发红的手掌跟焦黑的手指形成了更刺眼的对比。
“药浴的作用是让药力通过皮肤直接渗透到手部的经络和血管,麻黄和桂枝扩张血管,红花和赤芍活血化瘀,细辛和附子温经散寒……”
陈平顿了一下,看了看王涛他们三个,发现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著,陈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这三个人能够从中学习的。
这时李芳突然从诊室门口探出头来,“附子是温阳散寒的主药,偏走十二经,能驱散深伏於经络的寒邪。”
“配麻黄,一散一温一补一泻,能把闭塞的血管重新打开。”
“水蛭是破血逐瘀的要药,药力峻猛,比炙用效果更强,能把已经堵死的微小血管重新通开。”
“陈医生,我说的对不对?”
陈平有些意外的看著李芳,然后点了点头,“太对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那当然了,你真以为我只会抓药呀,我要是坐诊,你们都要丟饭碗了。”
李芳说完,笑著把头缩了回去,回到了自己的药房。
“真没想到呀,芳姐有两下子呀?”王涛满脸的震惊。
连周洁和孙小燕也是一脸惊讶,她们都没想到,药房抓药的李芳,竟然懂的这么多。
“王涛,你以后多哄著李芳,跟她请教请教,別没事整天撩骚玩了。”
陈平看著王涛说道。
王涛尷尬的脸一红,嘿嘿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