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银针每隔半小时重新捻转一次,药液凉了再加热,热水袋凉了再换,汤剂等温度適口了再让他慢慢喝下。
陈平始终守在治疗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眼睛盯著男人的手指,不时蹲下去摸一摸指尖的温度。
王涛、周洁、孙小燕也全程看著,跟著陈平学习。
从午后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到天色渐沉。
走廊里的日光灯自动亮了起来。
那只浸在药液里的手,指尖最轻微的触觉一点一点地恢復了,先是拇指边缘有了一点点感觉,然后食指和中指也开始能感觉到药液的温度。
皮温从冰凉慢慢升到了微温,从微温升到了跟手腕差不多的温度。
手背上扎过针的针眼,开始往外渗血珠了。
起初只有两三个针眼渗出浅浅的血滴,慢慢地几个针眼同时冒出了细细的血珠。
陈平鬆了口气,拔出起针,把患者的手从药液里抽出来,拿无菌纱布轻轻按压针眼。
那只手上的黑色区域跟治疗前比没有明显消退,但指尖的温度已经明显回暖,手背上的针眼全部在渗血,血流已经通了。
门外,候诊区的女人看见治疗室的门终於打开,蹭地站起来,两只手紧紧攥著衣角。
陈平摘下口罩朝她点了一下头,“血供重建起来了,手指保住了。”
女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淌下来了。
男人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还在往外渗血的针眼,转头看了门口的妻子一眼,布满老茧的嘴角抖了两下,最后只是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平给夫妻俩开了几服巩固阳气、活血通络的方子,又拿了三帖外用药浴的药材,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女人。
他叮嘱说这药浴回去以后隔天泡一次,每次半小时,水温不要太高。
手指上的黑痂会慢慢脱落,底下会长出新的皮肉来,千万不要用手去抠。
男人在旁边听著,不住地点头,那只包著纱布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像是在护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宝贝。
女人把药包抱在怀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深深给陈平鞠了一躬,鞠得腰都快弯到了膝盖。
两口子出了院门,女人还在拿袖子擦眼泪,男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送走两口子,陈平转过身,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
王涛站在诊室门口,把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清了清嗓子,“我跟大家说个事呀,今天晚上我请客,老周饭店。”
“王涛,你今天捡到钱啦?怎么想起请客来了?”刘伟从自己诊室走出来,看著王涛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是,你这个傢伙月光族,到不了发工资就没钱了,还要跟我们借点呢,怎么今天想起情况呢?”
李芳也从药房走出来,不敢置信的说道。
王建国,赵国胜都站在走廊,看著王涛,脸上都带著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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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说去不去吧?別管什么情况了。”王涛问道。
“去,当然去了,有请客的,为什么不去?”李芳说道。
“有便宜不赚王八蛋……”
刘伟把自己诊室的门锁好,走到王涛面前,“不过咱可说好了,你要是不点硬菜,还没食堂李姨的菜好吃,我们可不去。”
“放心吧,到了老周饭店,你们隨便点,就照著硬菜点。”王涛大方的说道。
“王涛,你没开玩笑吧?”赵国胜有点不信。
“院长,我开什么玩笑,今天我请客。”王涛一脸真诚的说道。
“那好,我去告诉李大姐,让她別安排了。”赵国胜说完,转身朝著食堂走去。
眾人各自换了便服,在院子里聚齐,有说有笑地正要往外走。
刘麻子从门卫室探出头来,赵国胜朝他招了招手说道:“麻子,別巡逻了,一起去,留马志豪看门。”
“就是,王涛好不容易今天大出血,好好吃他一次。”刘伟也招手说道。
“我去合適吗?”刘麻子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只是个保安,在心里面就感觉跟卫生院这些医护人员有差距。
“麻子哥,有什么不合適的,你也是我们四平乡卫生院的一员。”
王涛直接上去,把刘麻子从门卫室拽了出来,然后跟著那马志豪说道:“你在这里守著门,我们吃完给你带回来。”
“不用,不用,我这里有泡麵。”马志豪摆了摆手。
卫生院一帮人有说有笑的向外走去,可还没出门口,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街道那头隱隱传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声越来越近,一辆三轮车从暮色中嘎吱嘎吱地蹬了过来,在卫生院门口晃悠悠地停下。
蹬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
头髮花白,脸上全是汗,脚上蹬著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
三轮车后斗上铺著两层旧棉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半靠在被子上,怀里紧紧抱著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哭得通红,攥著拳头,蹬著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年轻女人低著头,头髮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横在胸前。
胳膊肘往外撑著,像在护著什么,又像在躲著什么。
王涛见状迎上去,弯下腰问道:“大娘,是看病吗?我们下班了,要不明天再来?”
那妇女从车座上翻身下来,两脚沾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平身上。
她快步走到陈平面前,两只手在布衫上反覆蹭了蹭,抬起头看著他,“您是陈医生吧?我在电视上见过您,求您给我儿媳妇看看,她疼了好几天了,实在撑不住了。”
陈平看了看三轮车上那个低著头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转过身对王涛说道:“王涛,你们先去吧,我看完再过去。”
“不用,我们等等就是了,不急!”不等王涛开口,赵国胜就说道:“周洁,小燕,你们把病人扶去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