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仔细摸了脾胃脉和肺脉,也都没有明显的病灶。
舌质淡暗,苔薄白,舌下络脉轻微青紫,这些確实都指向气滯血瘀,但並不足以说明几十年的顽固胸痛从何而来。
他直起身子,把桌上那摞检查单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心电图做过不下十次,每一次的报告都是“大致正常”。
心臟彩超做了三次,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
胸部ct做过两次,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当然,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肺纹理增粗、主动脉壁钙化这些老年性改变肯定是有的,但都不足以解释她的疼痛。
胃镜也做过,慢性浅表性胃炎,跟胸口疼八竿子打不著。
陈平放下单据,来回踱了两步,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陈医生,怎么样?”宋老看到陈平那表情,小心翼翼的问道。
“暂时还没找到原因,我在想想办法。”陈平如实说道。
听到陈平会这样说,宋老表情有些无奈。
他现在很信任陈平的医术,如果陈平都找不到原因,那就算是最终宣判了。
“哎,我就说不看了,非要浪费这时间做什么,我们回家吧。”
老太太嘆了口气,就要起身离开。
“娘,你急什么呀,人家陈医生不是在想办法呢吗?”一旁的男人按住自己的母亲,脸上满是无奈和焦急。
遇到一个久病的母亲,確实让人很头疼,问题是怎么看都看不好,每天看著自己母亲煎熬,其实当儿子的比母亲还难受。
“大娘,你別急,我在想办法呢……”
陈平劝了一句,走到老太太面前又拉起了她的手腕,重新號了一遍脉。
这一次他的手指按在寸口上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在寻找什么极细微的信號。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下那一丝一毫的搏动上。
在他的脑海里,有一道丝线在老太太体內游走著,形成了一副人体构造。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平忽然睁开眼,让老太太把棉袄脱了一只袖子,露出肩膀和上臂。
那只胳膊瘦得像一根乾枯的树枝,皮肤鬆弛下垂,肱二头肌和三头肌已经萎缩得几乎摸不到了。
陈平用手指按压她的颈椎旁边和肩膀內侧的肌肉。
按到斜角肌间隙的时候,老太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个反应比刚才翻来覆去按胸口时强烈得多。
陈平心里有了谱,又仔细按压了她的锁骨上窝和腋窝,终於在锁骨上窝深处摸到了一个极小的硬结。
只有黄豆那么大,藏在层层肌肉和筋膜的下面,不仔细按压根本发现不了。
“疼的就是这里,对不对?”
老太太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意外。
陈平让她穿好衣服,站直身子长出了一口气,转向宋老和老太太的儿子:“查到了。她胸口疼不是心臟的问题,也不是胃的问题,是颈椎挤压到神经根,引发了肋间神经痛。你们看……”
陈平把ct片子举起来对著光,用手指点著颈椎第三和第四节之间的位置,“从这里穿出来的神经控制著前胸和后背的感觉。”
“她年轻的时候干农活挑担子,脖子长年累月地低头负重,椎间盘和骨质退变比一般人严重得多,压迫到神经根,疼痛就从脖子放射到胸口和后背。”
“这种神经放射痛跟心绞痛很相似,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被当成心臟病来治,自然治不对。”
男人一拍大腿:“对对对!那年省城的医生是提过一句颈椎,后来拍片也没看出什么来,就没往那方面想。”
“我娘年轻的时候挑粪,那扁担压在脖子后面,一挑就是一整天,田埂上来回走,一天几十趟……”
“病根就在这儿。”
陈平把片子放下,“大娘,您这个病年头太久了,神经根受压的时间太长,加上年纪大了,骨质的退变是不可逆的。”
“想要彻底治癒恐怕不太现实,但我可以用针灸帮您缓解症状,松解痉挛的肌肉,减轻对神经的压迫。”
“再开一点活血通络、祛风散寒的中药,疼的时候吃一吃,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药性我会用最温和的,不伤胃,也不耗气血。”
老太太点了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宋老长出了一口气,抬手在陈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陈医生,我就说你能看明白,果然没让我失望。”宋老眼中满是对陈平的期许。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使劲揉著手,激动得直揉眼,连声说谢谢。
陈平让老太太坐在诊疗床上,选了颈椎夹脊穴、肩井、天宗、內关这几个穴位,用最细的毫针轻轻刺入,捻转的幅度很小,始终用补法。
老太太年纪太大气血不足,不能用重针泻法,只能温和地疏通经络。
留针的时候他又开了个方子,用葛根、白芍、川芎、威灵仙、鸡血藤、地龙这几味药。
葛根解肌舒筋用量稍微重一些,白芍柔肝止痛能够缓解神经痛,川芎活血行气配上威灵仙祛风通络。
鸡血藤养血活血,地龙搜风通络能够深入到经络深处散结,再加了几片生薑和几颗大枣,温中护胃使药性不至於太过峻烈。
宋老拿著方子去药房抓药,那男人则是赶忙爭抢:“大哥,给我,我去拿就行。”
“你跟我抢什么呀,你在这陪著三婶,我去抓药,一共也花不了几个钱。”
宋老说完,拿著方子走出了诊室。
陈平看著那男人,一副憨厚朴素的模样,任谁怕是也想不到,这男人的大哥会是曾经省里的官员。
“仨,你大哥想花钱,就让他花吧,他的钱总比你挣得容易。”
老太太看著自己的儿子说道。
“娘,大哥挣钱容易,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不能总花人家的钱。”
“再说我现在包山头也没少挣,又不是没钱。”男人说道。
“哎,你大哥这么多年,心里总是感觉愧对你,让你在老家守著,受累了。”老太太嘆了口气。
“娘,我大哥可没愧对我,他真要把我弄去当官,我还干不了呢。”
“现在多好,自己承包山头,一年不少挣,还能守著父母,如果不是大哥在前面,承包山头的事情,哪里会轮到我头上,这些我都懂。”男人说道。
老太太欣慰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正要开口,宋老已经拿著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