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你把药拿著,上面写著怎么吃了,你扶著你妈去车上等一下。”
宋老拿著几包中药递给那男人说道。
“嗯!”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搀扶起老太太,“妈,咱先去车里等一下大哥。”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被搀扶著向外走。
走到门口,老太太还回头看了陈平一眼,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陈平轻轻摆了摆,算是道別。
陈平也冲她摆了摆手。
“宋老,你坐床上,我帮你扎针。”
陈平说道。
宋老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了诊床上。
颈后和肩膀先下几针放鬆肌肉。
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宋老抽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那两块僵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终於鬆了几分。
“陈医生,你前妻的事情怎么样了?”宋老主动的问了起来。
陈平一边捻针一边开口道:“她出来了,没被处分,官復原职,真是太谢谢宋老了。”
宋老闭著眼睛,摆了摆手,语气不轻不重的说道:“谢我干啥,我又没干啥。她要是真贪了那五十万,谁打电话也不好使。她能出来,是她自己清廉,经得起查,跟我没啥关係。”
“那也是因为宋老,李书记才介入的,如果没有李书记介入,她就算再清廉,又有啥用。”陈平苦涩一笑。
宋老缓缓睁开眼,他能听出陈平话中的不满。
“陈医生。”
宋老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閒聊时那种隨意的调子,“你心里有怨气,我听的出来了,你觉得前妻明明是被诬陷的,纪委却关了她那么多天,最后还是靠私人关係才把人捞出来。”
“你觉得不公平,她没贪没占,凭什么受这个罪?有一些官员勾连,在背后搞鬼,凭什么他们没事?”
陈平捻针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把银针轻轻往里捻了半圈。
陈平確实心里有气,认为像徐文山,方海这种人,就不配当官。
还有那个萧磊,仗著自己的老爹是副市长,简直无法无天。
宋老见陈平不说话,於是继续说道:“你有这个想法,不怪你,换了我年轻时,碰上这种事,我也得拍桌子骂娘。”
“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不公平,一种是制度本身不合理造成的不公平,另一种是制度在执行过程中被少数人钻了空子、歪曲了本意造成的不公平。”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指窗外街上那两排杨树:“你看见街上那些杨树没有?有的长得直,有的长得歪。”
“你不能因为有几棵歪脖子树,就说这片林子全是歪的。我当了一辈子兵,又在省里干了几十年,我见过的区委书记、县委书记比你见过的病人都多。”
“你觉得苏梦的案子,是靠李继忠一句话才翻过来的。这话对,也不对。李继忠是打了电话,但他打的电话不是让纪委放人,是让他们按程序重新核查。”
“纪委重新核查了,查出来苏梦確实没有问题,所以才放人,这道程序不是李继忠发明的,是本来就写在那里的。只不过没有外力推动,它启动得慢了而已。”
陈平把银针从宋老后颈取出来,拿棉球在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宋老见他不出声,又补了一句:“当年我当兵的时候,有个连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小宋啊,你不能拿个別兵的错误去否定整个部队,但你也不能拿整个部队的荣誉去替犯错的兵开脱。”
“谁犯错了就收拾谁,该毙的毙,该关的关,收拾完了,部队还是部队,纪律还是纪律。”
“你前妻的事,说到底就是个別官员在背后搞鬼,为了一己私利闹出来的,这不是制度错了,是这几个人错了。该收拾他们的时候,自然会收拾,时候不到罢了。”
说完,宋老又缓缓的闭上双眼,声音也放缓了很多:“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碰上不公。关键是碰上了之后,你是选择相信这社会还有公道,还是从此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陈医生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平站在宋老身后,手腕微微一顿,把最后一根银针起了出来,拿干棉球按在针眼上,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宋老。”
“知道就好,你还年轻,凭著你的能力,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四平乡这个卫生院。”
“如果你选择一辈子待在这里,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对国家,对社会的不负责任,你的能力需要服务更多的人。”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將来一定要记著,或许会有用得到的地方。”
宋老意味深长的说道。
看的出来,宋老对陈平十分的欣赏,也知道陈平將来的仕途不可限量。
现在陈平只是一个四平乡卫生院的小医生,他可以隨便说,可以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可当陈平的身份拥有了一定的高度,那必须要谨言慎行了,因为那一刻,他代表的就不是自己了,也许是百姓,甚至是国家。
陈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宋老的教诲,我牢记在心,只是我那前妻,她决定辞职了,好像在走流程。”
“辞职也好,你那前妻確实不太合適那个岗位,她当时调任好像也是动了关係。”宋老一脸平静的说道。
陈平一愣,满脸的惊讶。
看样子,宋老对苏梦已经很了解了,证明宋老调查过苏梦了。
“应该是吧!”陈平模稜两可的说道。
当时苏梦当这个副局长,萧磊动用他父亲的关係,没少出力。
“当官这事,外头看著风光,里头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不是人人都能干得了的,也不是人人都適合干。”
“光有文化不够,还得有那个心性,有那个韧劲,有时候还得有那个狠劲。”
“就拿我们家来说吧,刚才你看见我那三婶,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刚刚那个儿子是老三,叫有田。有田这孩子,人太老实了,从小到大连句谎都不会撒。”
“年轻时候我也想过拉他一把,让他去当兵,提乾的路子都给他铺好了,他不去,怕给我丟人,说自己不是那块料,去了也是白占一个名额。”
“后来我想安排他进县里当个办事员,他也不干,说坐办公室浑身不自在,还是回山里种地踏实。”
“这些年就守著老家那几间老房子,守著我们家祖坟,守著那片山头。”
“我每回回村,看见他蹲在地头啃馒头喝凉水,心里就不好受,我三叔走得早,有田是我看著长大的,总觉得是我这个当哥的没安排好,亏了他一辈子,心里有愧。”